中外解决产能过剩的路径与启示

每日经济   2025-07-21

近年来,“内卷式”竞争,已成为制约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深层次矛盾。其本质,就是不断攀升的产能过剩。在这种模式下,企业和地方政府为抢占有限市场,频频打价格战、同质化扩张、营销降维,结果不仅导致资源严重错配,还抑制了创新、破坏了行业生态。

面对这一局面,2024年中央经济工作会议首次提出要综合整治“内卷式”竞争,随后又将相关举措写入2025年《政府工作报告》,新出台的《公平竞争审查条例》及配套细则(2025年4月施行)严禁地方政府通过税收优惠、土地补贴制造“政策洼地”,从源头遏制盲目扩产。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聚焦“五统一、一开放”,通过破除地方保护主义、拆除市场壁垒,推动要素自由流动。这些措施充分表明国家化解产能过剩、扭转恶性竞争的决心。

目前,中国制造业产能规模位居全球前列,但国内消费需求不足、外部市场不确定性增强,再加上新兴行业技术迭代周期、投资过热,一些重点领域如光伏、新能源车的产能利用率仅在51%–61%之间,远低于健康水平。如果不及时消化这种结构性过剩,将严重制约高质量发展的进程。

安邦智库(ANBOUND)研究人员认为,产能过剩背后是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一是宏观层面的供需失衡。中国工业体系完备、供给能力强,但居民消费和投资增速偏弱,加之全球经济增长放缓,导致部分行业产能远超市场需求。其二是体制性矛盾。地方政府为追求短期GDP和地方财政收入,通过补贴、用地优惠等政策刺激企业盲目扩张。地方保护主义又阻碍市场出清,让“僵尸企业”长期占用资源。其三是产业规律与企业行为。新兴行业在技术路线未定型时,资本集中涌入导致重复建设。待市场趋于饱和后,同质化又非常严重,企业被迫卷入价格战。最后是中国破产机制不完善,落后产能难以退出,进一步加剧资源错配。

回顾历史,90年代中国化解产能过剩的做法仍具启发意义。彼时,亚洲金融危机导致各行业普遍产能过剩,政府便从行政、金融和劳动力三个维度同时发力。行政方面,国务院重组10个经济部门,以纺织业为切入点,实施限产分流,集中清理淘汰落后设备和工艺。金融方面,推行“中性偏紧”的货币政策,通过债转股和资产管理公司剥离银行不良资产,防范系统性风险。在劳动力再配置上,允许国企职工下岗,同时通过房改和税改支持房地产及出口加工业,为下岗人员提供再就业机会。虽然这些措施在短期内带来了一定阵痛,但为中国在新世纪初实现经济结构优化和可持续增长打下坚实基础。其核心在于,既要兼顾社会稳定的即时需求,也要着眼于效率提升的长远目标,并通过激发新需求来分担转型成本。

在国际经验中,美国在20世纪70-80年代曾深陷钢铁产能严重过剩的问题,主要源于石油危机,以及全球经济滞胀导致的需求骤降。面对这一问题,美国并未依赖“政府一揽子”式干预,而是让市场机制发挥主导作用,政府则以简化审批、提供法律和信贷支持等方式“保驾护航”。具体来说,他们放宽企业兼并重组的流程,让低效企业自然破产出清,同时鼓励优质钢企通过并购整合资源。以美国钢铁公司等行业龙头为例,其并购举措将前三大企业的市场份额从46%提升到60%,显著优化成本结构。同时,美国在产业结构上做了大调整。80年代启动“国家信息基础设施建设”计划,既用新技术改造传统钢厂,又大力培育软件、生物医药等新兴行业。随着第三产业比重不断上升,工业波动对整体经济的冲击也随之减弱。配套政策方面,包括税收减免、鼓励企业更新环保设备、对进口钢材实施贸易保护,甚至将部分造船和钢铁产能转移至亚洲“四小龙”。这一系列政策组合,让美国钢铁产能利用率稳步回升,电炉钢比例从18%跃升至70%,同时大幅降低能耗和污染排放。

值得一提的是,美国特别强调超前预防和劳动力转型。金融危机后,政府强化金融监管,防止信贷泛滥引发投资泡沫。对下岗工人不是简单遣散,而是出资开展再就业技能培训,比如五大湖“铁锈带”工人转向新能源、电动汽车维修等新领域。而《清洁能源法案》也倒逼企业升级技术,不达标的小厂就被市场和政策“自然筛掉”。由此可见,美国化解产能过剩并非单靠“硬杠杆”砍产能,而是通过市场整合、产业升级和劳动力再循环的联动,将原本的“包袱”转化为转型的“推动力”。

再看日本,其在二战后制造业快速扩张,但60年代重化工业就出现设备闲置和恶性竞争。他们主打“内外双修”。对内启动消费革命,对外转移产能。1960年推《国民收入倍增计划》是教科书级操作,政府强制提最低工资、砸钱搞农村基建和社保,十年内民众收入年增超10%,消费占GDP冲到60%以上,内需把钢铁、家电的过剩产能消化掉了。对外则趁80年代日元升值,把纺织、化工等国内饱和产业转到东南亚和中国,比如新日铁在泰国建厂,既腾出国内空间,又带动高附加值设备出口。政府也同步配套产业政策,给淘汰老旧设备的补偿金、低息贷款鼓励节能技改,但没像美国那样让企业自生自灭,而是民间企业和政府协同,丰田这类民企主动配合政策转型高端制造。

日本也有反面教训。90年代房地产泡沫破裂后,政府直接干预的弊端暴露,比如《特安法》强行收购报废设备,结果企业为达标反而采购更大型设备,造成新过剩。这说明光靠行政手段不行,关键得靠企业自主调节。后来日本调整策略,比如支持钢铁厂用城市垃圾作替代燃料,发展循环经济。推动数字化转型优化订单生产,像JFE钢铁按需定制零库存。行业协会也发挥作用,定期请专家预警产能风险,帮企业避开盲目投资。从日本的经验来看,启动内需是根本,海外转移是缓冲,但必须让企业成为应对过剩的主角。

综合国内外经验来看,安邦智库研究人员认为,中国化解产能过剩要在“手段”和“主体”两条线上协同发力。首先,政府要打造更完善的市场化出清机制,简化兼并重组和破产程序,对落后产能既不给无效补贴,也不搞“一刀切”式行政限产,而是让市场优胜劣汰,同时对真正有发展潜力的企业加大法律、信贷等支持。其次,要通过财政、税收、贴息等手段,鼓励产业升级和技术改造,结合碳中和等目标,推动光伏、新能源车等新兴行业提质增效。第三,既要通过提高居民收入和完善社保、养老、教育等公共服务,激发内需,消化过剩产能,也要鼓励优势行业和装备制造“走出去”,借助东南亚和“一带一路”国家的产业协作,为本土留出转型空间。最后,强化劳动力再配置,政府和企业共建技能培训和职业转换平台,防止大规模下岗阵痛,真正把“产能包袱”变成结构升级的动力。

最终分析结论:

总体来看,化解产能过剩不能仅靠“砍产能”或“一刀切”,而要市场、政策、企业三管齐下。政府在宏观层面要既防止地方保护和过度补贴,也为企业兼并重组、技术升级和劳动力转型提供制度支持。市场机制要发挥主导作用,鼓励低效产能自然出清、优质企业整合资源。企业自身则要提升研发能力、优化产业链,主动适应需求变化。既要激活内需,又要善用对外转移和国际合作,在市场空间与创新动力之间找到平衡,把“产能包袱”变成可持续增长的新动能。(Y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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