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济治理的演进:从供给侧改革到“反内卷”

每日经济   2025-09-28

目前,中国经济的关键词是“反内卷”,这也常被比作2015年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2.0版”。两者有相似之处,核心问题都源于供需结构的不平衡,具体表现为产能利用率下降、工业品价格下跌、企业利润缩减以及经济下行压力增大。供给侧改革期间的钢铁、煤炭行业与如今的光伏、新能源汽车领域,都会因供需错配而陷入恶性循环。企业为争夺有限的市场份额,不得不降价,造成“越生产越亏损”的困境。此外,两轮改革的核心任务也非常一致,都是通过淘汰落后产能、推动兼并重组、优化资源配置,最终提高产业的质量和效益。

这种相似性,也催生出一些观点认为,“反内卷”只是供给侧改革的复制版。但如果深入分析,二者在背景、范围、动因和实施路径上存在根本的区别,反映出中国经济转型的不同阶段。

首先,从宏观环境来看,两者有显著的差异。在供给侧改革启动时(2015-2017年),中国经济虽然面临产能过剩,但需求侧依然保持一定韧性。房地产经历去库存阶段后进入上行周期,全球经济复苏带动出口增长,加上棚改货币化和基建投资的刺激,为去产能提供缓冲。相比之下,本轮的“反内卷”面临的挑战更大,国内需求不足问题尤为突出。人口总量的拐点已经到来,房地产供需格局发生逆转,导致产业链的深度调整;出口则受到贸易壁垒和地缘政治的影响,形成“地产和外贸双弱”的局面。简而言之,供给侧改革是在“需求支撑下的供给优化”,而“反内卷”则是面临“需求疲软与供给过剩的双重挤压”,后者的治理难度显然更大。

其次,行业覆盖面也存在巨大差异。供给侧改革主要聚焦于钢铁、煤炭、水泥等传统上游行业,主力企业为国企,产能问题主要集中在“有无”存亡的问题上。而“反内卷”则延伸到整个产业链,从上游的钢铁、有色金属到中游的光伏、锂电池,再到下游的新能源汽车和平台经济,民营企业的比重达到60%-90%。更值得注意的是,新兴产业成这轮“反内卷”的矛盾焦点。光伏、新能源汽车等“新三样”,曾是我国政策扶持的重点领域,发展势头很猛。但由于前期扩张过快,如今已明显出现产能过剩的问题。这其实反映出一个更深层的转变,即中国产业扩张的路径,正从传统行业走向新兴行业,从以国企为主扩展到更多民企参与。这种变化,也揭示出中国产业升级过程中遇到的新挑战,当技术瓶颈突破之后,如何避免陷入“一哄而上、过度竞争”的“胜利陷阱”?可以说,出路可能就蕴藏在对“反内卷”的探索之中。

第三,深层次的动因差异,进一步区分两轮改革。供给侧改革的产能过剩,主要是“四万亿”刺激退潮后的惯性扩张,属于周期性失衡。而“反内卷”的成因则更为复杂,涉及多个因素。一方面,房地产市场的下行拖累建筑、家电等相关行业;另一方面,全球需求收缩和贸易壁垒的加剧加大出口竞争;再者,新兴产业因技术跳跃式发展陷入“试错性过剩”。企业在抢占技术优势窗口期时盲目扩产,而一旦技术路线定型,冗余产能迅速淘汰;此外,平台经济通过算法引导商家低价竞争,甚至压榨供应链,最终引发整个行业的恶性循环。这些动因的不同,直接导致企业行为的差异。在供给侧改革时期,企业在盈利恶化时会自然收缩投资;而在“反内卷”时期,新兴企业即便亏损也必须持续投入研发,否则将失去技术话语权,形成“越亏越投”的悖论。

最后,两轮改革的实施路径呈现出鲜明的差异。供给侧改革依赖于政府主导的“硬手段”,例如“环保一刀切”强制关停、指标置换以及将去产能任务纳入地方考核,短期内可以立竿见影。而“反内卷”则转向法治化和市场化的“软调控”。一方面,借助《反不正当竞争法》修订和公平竞争审查等法律工具,限制平台低价倾销和大企业压榨账期;另一方面,通过行业标准升级和技术认证等措施,提高准入门槛,引导产业自然出清。此外,行业协会在协调作用上也得到加强,推动行业龙头企业签署自律公约,避免“囚徒困境”式的降价竞争。

值得一提的是,“反内卷”的长期性不同于供给侧改革的短期周期。供给侧改革集中于2016-2017年,需求回升加速产能的出清,而“反内卷”涉及深层次的制度改革,如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地方保护主义的打破、财税考核体系的改革以及调整“GDP锦标赛”型的政绩观。这些制度性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意味着“反内卷”的效果将缓慢显现。比如,光伏行业虽然多次呼吁减产自律,但地方政府依然热衷于招商引资,推动新项目落地,这反映政策执行中的地方性阻力。

当前的政策工具箱创新,也凸显“反内卷”与供给侧改革之间的变化。针对平台经济,监管机构提出“算法透明化”的要求,旨在打破价格操控;针对新能源汽车,工信部推行“60天账期承诺”,以减轻供应链压力;对地方政府,则通过清理违规补贴、规范招标采购来切断内卷的源头。这些措施更加注重“精准滴灌”,而非“大水漫灌”。值得注意的是,“反内卷”并不排斥竞争本身,而是反对“不创造价值的竞争”。当前政策也鼓励企业从价格战,转向专利交叉许可和技术标准输出等更高质量的竞争方式。

此外,企业在应对策略上的调整,也反映两轮改革的差异。在供给侧改革时期,钢铁企业通过关停高炉即可恢复利润。而在“反内卷”时期,企业则需要重构商业模式。例如新能源汽车厂商从降价转向在海外建厂与技术授权,光伏龙头从扩产转向储能系统解决方案,互联网平台从补贴战转向垂直领域服务的深化。安邦智库(ANBOUND)的研究人员观察到,目前部分企业也开始意识到,“反内卷”并不是保护落后,而是倒逼企业跳出舒适区,当低价竞争之路被堵住时,只有“精细制造”才能开辟新的市场。

总体来看,从供给侧改革到“反内卷”,是中国经济变化的缩影。供给侧改革通过集中力量清除过剩产能,重点解决短期内的生存危机,尤其是在钢铁、煤炭等传统行业。而“反内卷”面对的是针对新兴行业和现代化产业的调整,目的是解决行业内的恶性竞争问题。面对市场过剩、需求疲软的压力,如何摆脱低效内耗、重新激活创新和外部拓展,成为当前改革的核心任务。这也意味着,中国的经济改革不再仅仅关注“存活”问题,而是着眼于如何在全球竞争中找到新的增长点。这一转变表明,中国经济正在从低水平的规模扩张,逐步转向追求“精细制造”和可持续的新格局。

最终分析结论:

从供给侧改革到“反内卷”,中国经济发展的逻辑,正在发生深刻转变。前者更像是一次集中火力的“阵地战”,依靠政府主导的硬性措施,在需求尚有支撑的背景下,快速清理传统行业的过剩产能,解决的是“如何活下去”的问题。而“反内卷”更像是一场长期的“系统性升级”,面对的是需求疲软、产能过剩、新旧产业交织竞争的多重挑战。中国经济的未来,将从规模扩张转向“精细制造”,“反内卷”就是推动这种升级的重要力量。(Y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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