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5-11-24
在中国的区域发展版图上,东北三省长期被视为“共和国长子”和“老工业基地”。过去二十多年来轮番推出的“东北振兴”战略以“再工业化”、“重塑工业高地”为目标,通过财政金融倾斜、产业园区扩张与基建投资,试图重启一轮又一轮的大工业繁荣。然而,从人口动态、财政可持续性、产业竞争力与社会活力的指标看,东北并未走出增长停滞的轨道,反而是在持续滑落。
安邦智库(ANBOUND)的资深研究员在解析东北问题,进行战略性政策研究时认为,问题并非是因为政策工具不够,而是问题设定的本身就是错误的:把东北当作可被“再次点火”的工业发动机,忽视了它在人口、资源与地缘结构上的根本性变化。这位资深研究员进一步指出,在未来中国国土空间格局中,东北必须重新再定位,成为后工业化时代中国家最重要的国土保育空间、生态修复基地与低密度文明的试验场。总之,东北的发展命题要从“重振大工业”变为“成为中国未来价值最高的一块绿地”,复兴大森林、大草原和大农业,这是重新书写东北命运的前提。
要真正理解“东三省”未来经略的意义,必须从解构既有困境开始。首先是人口问题,东北整体进入了系统性人口负增长与收缩,这通常被认为是令人头痛的大问题。2015—2024年近十年间,东北三省人口合计缩减超1100万人。辽宁、吉林虽在2023年短暂经历过人口净流入,但在2024年再度出现人口净流出。至于“东三省”中的黑龙江,人口流失更已成为一个不可逆的问题。
其次,与人口收缩相伴的是黑土地的问题。中国东北黑土区是世界四大主要黑土带之一,也是中国最大的商品粮基地,每年的粮食产量占中国约四分之一。然而,由于长期高强度开发利用,加上风蚀、水蚀等侵害影响,导致黑土层厚度和有机质含量下降,土壤酸化、沙化、盐渍化加剧,水土流失严重,对东北乃至全国的粮食安全和生态安全带来一定风险。在这种背景下,继续以“高强度产出型农业”来支撑东北的“辉煌粮仓”叙事,实际上也是在透支未来。
第三是资源枯竭与工业文明的终结。这是东北困境的另一条主线。安邦智库在以前所揭示的中国存在“四大百年问题”当中,资源枯竭就是其中的一大问题。上世纪东北的辉煌,依托的是煤炭、石油、有色金属、森林等资源的集中开发,以及在特定地缘政治环境下形成的重工业体系。而今,随着多地煤炭资源相继进入枯竭阶段以及主要林区停止大规模采伐,“资源-大工业”这套逻辑实际已经不可逆地被掏空,留下的是财政负担沉重、生态受损严重、就业机会急剧萎缩的经济空壳。所以,试图恢复重建钢铁、汽车、传统化工等高能耗的夕阳产业,只会制造新的产能过剩与金融风险,但如果放弃原有产业基础去发展高科技,又怎能竞争得过教育发达,产业基础雄厚的沿海发达地区?
第四是地缘政治条件进一步强化了“东三省”产业的不可逆性。由于地理原因,“东三省”地区与欧美发达经济体的市场接触并不紧密,周边则是俄罗斯远东、朝鲜、蒙古等经济活力有限的地区。因此,在当前国际政治经济环境下,很难形成类似“长三角-日韩-北美”那样高频互动、高附加值的外向型产业链条。“东三省”距离世界主要市场的距离太远,距离热点地区和热点市场太远,这是地理上无法改变的天然弱点。
所以,综合来看“东三省”与世界上那些著名的、存在大量人口流出的农业地区,如美国辽阔的中西部地区是一样的,这种人口流出存在显而易见但始终长期为战略性政策所忽略的合理性。空空荡荡的“东三省”,虽然人口数量在不断减少,但却保持着密集的城镇布局,五套班子、政府机构门类齐全,吃财政饭的人数量一点都不少。这种情形犹如一个吸收财政资源的“怪兽”,虽然中央源源不绝提供的财政资源,开发资金源源不断地倾注,但包括中央转移支付以及社保资金在内,实际都被这一“怪兽”自己吃掉了,“东三省”的经济依旧疲惫不堪,甚至愈来愈差。
实际上,从中央政府财政的角度来看,“东三省”也并非是一个“经济的存在”。“东三省”财政的共同特点是地方财政收入(税收和非税收入)远低于其社会发展所需的财政支出。中央对于“东三省”的转移支付很大,从这一角度来看,东北三地财政资金的50%至70%要靠中央的资金支持。值得注意的是,除了一般性转移支付外,中央对东北地区的另一个重要的资金支持是养老保险全国统筹调剂资金。例如,辽宁省就在2023年获得了约933.2亿元的中央企业养老保险全国统筹调剂资金,这笔资金用于保障其养老金按时足额发放,也是其公共财政运行的重要保障。
实际情况就是,国家每年在不同的概念、计划、规划和口号之下投资了一大笔钱,养活着遍布城乡的大批“东三省”官员群体,守着空空荡荡的“东三省”,高喊着不着边际的口号,年复一年,这就是“东三省”的现实写照。
所以,要让“东三省”的经济实现“触底反弹”,实际可能在整个中国都是最简单的政策操作。因为“东三省”的经济总量只有6.3万亿,要想在中国出现10%这样格外出彩的经济增长率,大概只要削减6000亿左右的政府行政开支就能实现,而这样的资金削减规模,理论上即便是现有的产业和经济部门不动,平均来看也只需要撤并现有50%的市县行政机构,节约下来的钱就能有助于达成目标。
综合来看,安邦智库的基本分析判断可以这样表述:在中国整体上开始逐渐进入后工业化的阶段,“东三省”的价值,并不在于生产力规模,而在于生态、空间、战略缓冲与国土资源的价值。这一判断的变化意味着,“东三省”的命运,应该在国家经济发展阶段的整体框架基础上重新被定义,不应继续被锁定在“振兴-不振兴”的工业叙事中反复,“东三省”的人口流失是正常的,应该被理解和接受,而且应该在中央的战略性政策中鼓励“东三省”人口的流出。
那么“东三省”应该做什么呢?
安邦智库认为,“东三省”未来应该及时转换发展思路,将整个“东三省”纳入一个特殊的国土总体规划。以大农业、大森林、大草原为目标,在“东三省”实施国家最大的“国土资源总体修复工程”,这才是“东三省”未来最优先的战略事项。从世界后工业化阶段的调整来看,这样的判断和认识,并非是一种臆想和幻觉,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但实际却是重要的战略趋势!
应该指出的是,“东三省”与“美国北方大地”(科罗拉多以北的北达科他、怀俄明、爱达荷等地区)具有诸多相似性:纬度较高、冬季漫长、人口密度不高并且大量流失、拥有大片森林与农田、资源开发史悠久,而且都面临资源型城市转型的难题。在美国,这样的问题被转化为“如何在这片土地上构建一个以自然资产为核心的低密度文明”。在中国,同样性质的地区,仍在以“如何让它变成第二个江苏或广东”的方式被长时间的广泛研究和讨论。这种差异,可能正是命运差异的根源。
其中的一个战略性启示就是:中国的“东三省”未来,在客观上不可能去追赶江苏、广东那样的高密度工业与服务业模式,而应当被视为类似“美国北方自然空间体系”的国家级资产,重在建设国家公园的自然体系。它是中国在后工业化阶段回归自然、保育生态、重建国土结构、重塑空间文明的核心地带。因而将东北视为中国的“国家北方大地”,不是诗意的修辞,而是一种空间论意义上的硬判断!
在这个政策新剧本中,“国土资源总体修复工程”是东北的主导性发展轴线。其中的“总体性”,意味着不仅仅在于自然空间的修复,还在于社会治理以及结构的重构,当然包括有大量城市乡镇的撤并。理论上以平均计,大约50%的城市乡镇需要作为撤并的目标,推行行政体系的改革,进而实现节约大量的财政资源,发挥中心城市的价值和效用。当然,东北未来的产业布局也需要从生态、空间与人口结构出发,在整体上重构产业组合。应该说,辽阔壮观的国家公园自然景观,本身就是中国独一无二的资源环境,何愁资本不来。
我们认为,只有这样的转变,东北才不会再被视为“失败地区”,而是中国未来最稀缺的战略空间:它以森林、湿地、黑土地、冰雪与辽阔草原构成生态资产,以低密度人口与高生活质量承载新的生活方式,以教育、康养、文旅、现代农业与生态科技构成新的产业组合,以总体性的国土修复工程承载新的经济发展逻辑。振兴不再意味着“重建曾经的工业奇迹”,而是意味着“走向更高层次的文明形态”。
最终分析结论:
将“东三省”从“振兴工业基地”的框架中解放出来,进而推进“国土资源总体修复工程”,意味着中央与地方需要在认知上承认人口负增长与产业退出的客观性。以空间重构与国土修复为主线目标,坚决推进大规模的行政改革,重写“东三省”的政策剧本,这是对中国未来国土文明形态的一次前瞻性的经略和布局。(ZZ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