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5-12-07
2025年是中国实施粮食最低收购价政策的第21个年头。这项托市政策自2004年推出以来,已成为国家粮食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核心逻辑很简单,当市场粮价低于国家规定的最低收购价时,政府指定收储企业按最低价入市收购,防止“谷贱伤农”。这一政策在保证口粮绝对安全、稳定农民收入预期方面发挥关键作用。但自 2011 年以来,随着国内外经济形势发生明显变化,国内出现粮食产量、库存量与进口量“三量齐增”的现象,粮食政策性调控体系库存高企、亏损严重,国家财政压力加大,粮食价格支持政策已到了改革的十字路口。
以今年新修订的《小麦和稻谷最低收购价执行预案》的情况看,虽然政策框架进行若干技术性优化,但其根本逻辑未变,国内粮食市场的高价差、高库存、高进口的“三高”压力依然显著,政策的可持续性面临严峻考验。此外,政策进一步明确中储粮集团的核心执行角色,并优化预案启动与退出的触发机制。一个关键调整是将小麦最低收购价水平从“一年一定”改为“两年一定”,减少因年度频繁调价引发的市场套利行为。在操作层面,政策强调精准性,明确规定只有符合国家质量标准的粮食才能纳入托市收购范围,并广泛采用智能化检测设备以确保公平定价。今年夏收期间,河南、安徽、河北等主产区相继启动小麦托市收购,虽然政策性收购总量占比较小(约180万吨,占总收购量不足4%),但其“托底”效应显著,有效遏制粮价恐慌性下跌,守住“种粮卖得出”的底线。清晰表明政策的核心功能,仍是在市场价低于预设门槛时,通过行政力量介入,人为构筑价格底部。
具体到不同粮食品种,国内价格高于国际市场的幅度存在显著差异,反映各品种的战略优先级和政策支持力度的不同。小麦作为确保“口粮绝对安全”的核心作物,价差最为突出,国内价格通常比国际同类产品高出20%至40%,在某些极端年份价差甚至超过100美元/吨。稻谷,特别是与东南亚出口大米相比,价差维持在15%至30%的区间,这使得国内大米在出口市场几乎完全丧失价格竞争力。玉米的情况稍好,但10%至20%的价差依然顽固存在。
形成这种价差格局的原因复杂多样。中国不断上升的土地、劳动力成本推高生产成本,而美国、澳大利亚等主要出口国凭借自然禀赋和规模化经营形成低成本优势。但最低收购价政策无疑是最关键的推手,它通过行政力量抬高国内市场价格底部,使得价格信号无法真实反映国内的资源禀赋状况。
需要指出的是,最低收购价政策产生的效应是双重的。积极方面,它确实有力保护农民利益,为粮食生产提供稳定预期。政策通过价格托底,增强小农户应对市场风险的能力,避免“谷贱伤农”的恶性循环。这对保障国家粮食安全战略起到压舱石的作用。数据显示,在政策支持下,中国粮食产量从2003年的8613亿斤增长到2024年的14130亿斤,增幅达64.04%。
不过,政策的负面影响同样明显。它扭曲市场价格形成机制,导致“政策市”现象突出。更严重的是,在巨大价差驱动下,形成“国产粮进仓库、进口粮进市场”的问题。即使国内粮食库存充足,企业仍倾向于进口低价外粮,这不仅加剧库存压力和财政负担,也对国内粮食产业健康发展造成冲击。
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认为,政策性收储的高强度实施,必然伴随着对财政资源的严重依赖。收储涉及的收购费用、保管费用、贷款利息以及潜在价差亏损,最终都需要财政资金补贴。随着政策性收储数量积累,粮食库存高企,财政补贴压力与日俱增。一旦国家财政支付能力紧张,这套高度依赖持续资金投入的机制将面临严峻考验。历史上部分地区出现的粮食风险基金提取困难以及地方政府补贴不到位现象,已在一定程度上揭示这种潜在脆弱性。
最低收购价政策还带来显著的市场扭曲。当政策价成为市场公认的“地板价”时,多元市场主体的价格发现功能被削弱。更突出的是,政策可能引发逆向选择。由于政策承诺按保护价收购符合标准的粮食,这削弱农民提升粮食品质、对接市场需求的动力,导致高产而不是优质的生产导向与加工企业需求脱节,“高产不优质、优质不高效”的问题突出。此外,国有收储企业在特定时期成为市场最大的收购主体,掌握绝大部分粮源,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粮食流通市场的竞争活力,使得市场机制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难以充分发挥。
面对这些问题,目前政策改革在不断推进。基本方向是“价补分离”,把过去隐含在价格中的保收入功能分离出来,让粮食价格更大程度由市场决定。目标价格补贴制度是一个探索方向,当市场价格低于目标价格时,政府将差价直接补贴给农民,而粮食本身随行就市交易。这种模式理论上能缓解国内外粮价倒挂问题,但实施难度不小。今年的政策调整显示出从全面托市,向精准调控转型。定价周期延长、质量要求提高、与市场化收购协同加强,都表明政策正寻求多重目标间的平衡。
展望未来,最低收购价政策仍将是中国粮食安全体系的组成部分。短期内,鉴于稻谷、小麦的战略重要性,这一政策不会缺席。但中长期看,政策改革必然与农业支持保护体系改革协同推进。方向可能是从当前价格干预为主,向以绿色生态、可持续发展为导向的补贴制度过渡。此外,完善耕地地力保护补贴,推广完全成本保险和收入保险,都是可能的路径。但这些转型成功依赖于基础条件的完善,包括农村产权制度改革、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培育等。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既能保障粮食安全和农民收益,又能发挥市场决定作用且财政可持续的粮食支持体系。
总体来看,最低收购价政策在特定历史阶段为中国粮食安全作出重要贡献,但其带来的价格倒挂、财政压力及市场扭曲问题也不容忽视。未来的政策调整,需要在坚持口粮安全底线的前提下,更加注重市场机制作用与财政可持续性,推动农业支持政策向更高效、更可持续的方向转型。这条路充满挑战,但必须坚定走下去。
最终分析结论:
托市政策在保障口粮绝对安全上功不可没,但它就像一把双刃剑,在营造国内“政策市”的同时,也拉大了与国际市场的价格鸿沟。且其严重依赖财政资源,如果财政发生短缺,问题将会爆发。未来改革的关键,在于更巧妙地平衡“政府托底”与“市场主导”,通过价补分离等机制,逐步为政策瘦身,让价格信号真正引导资源流动,最终构建一个高效、可持续的粮食安全保障体系。(Y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