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中国经济的“去增长”

每日经济   2025-12-21

对经济增长进行研究,是每一个关心经济的人,所必然要做的事情。早在2013年,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运用信息分析方法,做过一个有关中国经济增长的研究,得出的结论是,中国经济增长不可能持续高速增长,而是会出现阶梯式的下降。在理想状态下,大致会每隔10年,经济增长的平均水平下降一个百分点,这样经过三个十年,也就是30年左右的时间,中国经济增长会来到5%,从而形成一个以消费为主的社会。最终的结果,呈现的是一个金字塔形状的增长态势,这个结果被命名为“金字塔”模型。

事实上,对经济增长趋势的判断属于基础性研究。概括来说,从2008年前后的两位数增长率,逐渐下调至如今的5%左右,这一长期趋势实际上改变了以往由投资主导、推动的增长逻辑,意外地开启了某种“去增长”进程。这样的判断,自然与当时普遍认为中国经济将持续高速增长“几十年”的乐观预期形成鲜明对比,因而在彼时并未引起企业、媒体、社会乃至决策层的真正重视,至多只是“有所耳闻”。

问题在于,如今中国经济的“去增长”真的来了!

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但到2026年,中国经济增速很可能将跌破“5%”阶段,直接进入“4%”的阶段。这条下降曲线相当陡峭,远比2013年时的预测更加剧烈——实际仅用12年时间,就走完了原预测需要30年完成的增速放缓过程。这意味着中国经济正处在明显而迅速的下行通道中,清晰表明实质上已进入“去增长”状态。

过去,中国经济增长仅用12年时间就快速“消耗”掉了原本预留的30年调整时间与空间。这将极大压缩经济体进行良性调整的可能空间,导致经济体难以适应,失去缓冲与转型的机会。它迫使经济体像被压缩的空气一样,穿越被层层压减的阶梯隧道,带着巨大的压力,直接撞击经济下行调整的严峻现实。当然出现这种颇为出人意料的情况,也有一些人为的客观原因使得12年前的预测被提速,最明显的就是中美贸易战的加剧。

那么,到底什么叫“去增长”?这是指中国经济增长的充分必要条件变了。中国经济这盘棋,原来一切是以增长为条件的:外资愿意“冒险”待在中国;民营经济愿意坚持,有的还在想如何做大做强;财政能持续,因为只要有增长,就能卖地,财政收入就可以循环;家庭之所以能贷款买房、买车,能够消费,就是因为有未来的收入预期……所以,增长基本就是中国经济的一个充分必要的条件。如果出现“去增长”,就是去掉了这个充分必要条件,那就会有太多的事情,过去可以做,但今后谈不上了。所以,“去增长”是运行轨道的切换。过去是在一条熟门熟路的轨道上跑车,大家都很熟悉。今后则是在另一条轨道上跑车了,如果还用原来跑车的思路来指导一切,到了悬崖边以为还能刹车,却发现旧经验已经失灵,那就十分危险。

“去增长”也是一种“去梦化”。世人都知“美国梦”,但那是个人之梦。中国社会性质不同,但长期以来同样有着基于“增长”的集体梦想。如果增长不再,这个梦、那个梦也就失去了依托。基础动摇之后,任何梦想都不再会是过去的样子。

实际上,观察各类蓝图或规划,包括五年计划,本质上都是建立在增长预期之上的梦想;今后这样的梦想,必将与过去不同。“去增长”还意味着发展事务性质的改变。我们常借助各种数据来解答经济发展问题、做出预测。然而,有时有理有据的数据分析,反而会掩盖内在性质的演变。从细微的年度数据看,去年、今年和明年或许相差不大,但这些数据难以反映性质上发生的根本转变。就像一个人认真答完了考卷上所有题目,却最终发现:他参加的是一场没有及格线的高考——考试的性质早已改变。

说到这里,可能仍存疑问。有人会反驳:不是还有几个百分点的增长吗?哪怕只有1%,也不能叫“去增长”吧?显然,这种看法过于狭隘。中国经济增速曾长期保持在两位数,随后降至个位数,而且并未稳住,而存在继续下行的趋势。用陈功先生此前的话说,我们仅用12年时间就走完了原本预计需要30年的增速放缓过程。那么,这减掉的到底是什么?减掉的是增长空间、发展空间、市场空间、利润空间、收入机会与收入水平!这种提前被消化的缩减的方式与速度,就是“去增长”!因此,不能简单地因为还有几个百分点的增长,就否认“去增长”的存在。实际上,当前留存的增速,本身已意味着原有增速被大幅削减。

当前政策层面对于经济增长速度的认知似乎也存在矛盾。一方面,官方表态强调“不简单以GDP增长率论英雄”,但另一方面,在制定年度增长目标时仍显示出对一定增速的执着。2025年前11个月的经济数据显示,虽然在新能源、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投资增长显著,但传统支柱产业如房地产投资持续下滑,消费者信心指数徘徊在低位,青年失业率依然承压。这种结构性失衡表明,单纯依靠少数新兴产业的点状突破,难以完全抵消“去增长”趋势下传统动能衰减带来的系统性影响。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去增长”环境正在重塑微观主体的行为模式。民营企业面临“预期转弱”的挑战,投资决策更趋短期化和保守化。据2025年前11个月的数据,民间固定资产投资增速持续低于国有投资,显示内生动能有待加强。居民部门在收入预期不稳的背景下,储蓄倾向上升,预防性储蓄增加,这使得消费这架“主引擎”难以全力发动。地方财政在土地出让收入萎缩和债务压力下,提供基本公共服务和进行增量投资的能力受到约束。这些微观层面的行为变化相互叠加,正在形成一种负向循环,进一步强化“去增长”态势。

面对“去增长”的现实,国内的宏观经济政策,实际需要超越传统的逆周期调节思维。过去习惯于通过大规模投资刺激来“保增长”的模式,在投资效率持续下降的今天,其边际效应正在递减,甚至可能加剧产能过剩和债务风险。当前的政策更应着眼于构筑与经济新常态相匹配的韧性社会体系,例如,建立更完善的社会安全网以稳定居民预期,推动实质性的结构性改革以提升全要素生产率,哪怕这意味着短期内增速会继续承压。关键在于,我们需要从追求增长的“速度”彻底转向增长的“稳定性和可持续性”。

实际上,在此转型阵痛期,保持战略定力至关重要。根据安邦的模型推算,以100万亿GDP总量为基准,只要保持4%的稳定增长,8年多时间所累积的经济总量,就能与连续5年保持7%高增长所达到的总量相当。因此,行稳致远是正确的方向,不必总是追求高速增长。因为以往增长率“高消费”的存在,现在政策的焦点就必须从此前的如何拉高短期增速,转向如何为4%—4.5%的中速增长平台,构建一个稳健、公平、可预期的制度环境。

展望未来,中国经济的“去增长”并不意味着大幅度的衰退或停滞,而是标志着一场增长范式的深刻变革。它将挑战我们习以为常的发展逻辑、政策工具乃至社会心态。成功适应这种趋势,关键在于能否真正摆脱“速度情结”与“换挡焦虑”,能否真正从关注“有没有”转向重视“好不好”。这需要一场从宏观政策到微观主体、从发展理念到价值认同的全面调整。若能顺利完成这一转型,中国经济将在增速放缓的同时,在后工业阶段实现发展质量的跃升,为下一阶段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最终分析结论:

中国经济的未来,不在于能否回到过去的高增长轨道,而在于能否在“去增长”的背景下,构建起一个更具韧性、更加包容、更可持续的新发展模式。这个模式的价值,将不再由GDP增速的单一数字来定义。这是一条更具挑战性的道路,但也是通向更高质量发展阶段的必由之路。(Y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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