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5-12-30
长期以来,遗产税被视为一种具有“天然正义”色彩的制度工具,被赋予矫正代际不公、防止财富固化的社会伦理正当性。安邦智库(ANBOUND)在这个问题上,进行了一定程度的研究,形成了不一样的、更为平衡的结论。正如首席教授陈功先生强调的那样,对遗产税的政策意义,还需要辩证看待。尤其当经济运行的主要约束逐渐从“分配不均”转向“需求不足、增长乏力与社会活力减弱”时,更需要对遗产税的所谓“天然正义”重新加以审视。
从制度定义上看,遗产税是对个人去世后财富在代际之间转移时征收的税种,其征税对象是遗产本身,而非继承人个人。这一设计使遗产税在形式上显得“间接而温和”,也更容易被理解为一种针对财富结构而非个人行为的制度安排。正是基于这一点,遗产税在公共讨论中往往被视为调节财富分布的重要工具,其正当性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社会伦理层面的价值,二是经济与财政层面的价值。
在社会伦理层面,遗产税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对财富代际转移的调节,防止财富在家族内部无限积累,从而缓解“富人更富、穷人更穷”的结构性趋势。这一逻辑背后,是对机会公平和社会流动性的重视。若巨额财富可以在代际之间毫无成本地转移,社会结构将不可避免地走向阶层固化,个人出身对社会发展的影响也会不断放大。从这一意义上看,遗产税是一种承载着社会价值判断的制度设计,其目标在于削弱“家族血缘”在资源分配中的决定性作用。
然而需要指出的是,家族积累的传承与实现,虽然与遗产有关,但却并非是因为遗产,更多的是基于专业投资。换句话说,价值目标实际是搞错了对象。有钱是必须的,但要想得到更多的钱,就不能靠钱了,而是靠能力了。现在中国的“富二代”名气大的、玩得花的不少,但有多少人能成气候的?就算全部成气候了,那又才有几个人?中国如此,美国其实也一样,人数和资产与能力之间,不成比例。资产的传承,同样看的是能力,而不是资金量,因而这个制度设计在基础上,就缺乏可靠的针对性。
此外,遗产税是否真正显著“平滑”了代际差距,本身就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美国的多项研究表明,遗产税对减少财富不平等的效果可能有限。Joseph Stiglitz(2003)的理论模型显示,考虑资本积累的长期影响,遗产税抑制富人储蓄并刺激消费,从而放大消费不平等。此外,Daniel Miller (2005)针对美国的研究指出,继承财富仅解释收入不平等的约2%,遗产税导致的行为扭曲可能大于收益。
更重要的是,在实际操作中,美国的富裕阶层往往具备更强的制度应对能力,可以通过家族信托、基金会等结构性安排降低税负,使得遗产税的实际效果大打折扣,并且,由此产生的避税成本使遗产税的净福利效应进一步打折。据Kopczuk(2007,2013)研究估计,美国遗产税的避税行为导致每征收1美元税款,社会需承担约0.5–1美元的避税成本,包括律师费、会计费、信托设立与维护费用、金融规划时间等。以上均说明,遗产税在现实中对整体财富结构的影响,未必与其叙事相匹配。
除了社会伦理上的政策意义,在经济与财政层面,遗产税为政府提供了额外的财政收入。理论上,这部分收入可以用于公共服务、社会保障或公共投资,从而在更广泛的层面上改善社会福利与经济运行质量。但是,一个常被忽视的前提是,政府在运用税收资金时,并不天然具备更高的配置效率。公共财政支出往往面临决策链条较长、目标多元且受政治约束较强等现实问题,税收资金从征收到最终形成有效需求,通常存在明显的时间滞后。同时,政府支出的结构更多偏向于基础公共服务与刚性项目,在刺激高风险投资、前沿创新或非标准化需求方面,尤其是文化消费和艺术消费方面的能力相对有限,而富人积累的财富往往通过市场机制导向文化消费、艺术消费以及高风险投资,有利于创新和创业。
试想,如果遗产在不被征收或低强度征税的情况下,可能在相当程度上转化为富人所喜欢玩的,也只有富人能够玩得起的高端消费与投资,其所形成的需求扩张和投资增量,可为经济的持续增长创造更大的边际空间。
对此,传统教科书更多的是指出,这个高收入群体的边际消费倾向通常较低,但没有指出的是,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社会整体需求的贡献同样有限,实际是那帮“富二代”或是“富三代”,往往可以贡献常人所不能及的消费领域。
根据穆迪公司2025年的分析数据,美国收入前10%高收入家庭的消费支出占全国总消费的约49.7%,创下历史新高,远高于30年前的36%。同时,这一群体对GDP的贡献量也接近三分之一,是美国经济依赖的重要组成部分。高净值人群所主导的消费,往往集中在高价值、长周期或具有不确定性的领域,而其投资行为更是覆盖了创业投资、风险投资以及尚未形成稳定回报的新兴产业。这类需求在推动结构升级和创新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
尤其是社会远期发展以及社会消费升级至关重要的文化和艺术消费,主要靠高净值群体的贡献和支撑。各类大型艺术品拍卖行业的运营以及艺术家群体的生存和发展,也主要靠这一高净值群体的支持才能存在。从艺术市场的结构来看,高净值人群的引领作用尤为明显。根据《2024年及2025年巴塞尔艺术展与瑞银集团环球收藏调查报告》,全球艺术品市场的主要购买者高度集中于高净值人群及超高净值人群。其中,拥有100万美元以上可投资资产的高净值人群通常将其总资产的15%—20%配置于艺术品,年均艺术品支出介于5万至50万美元之间,是画廊与中端市场最稳定、最具持续性的需求来源。毕加索、印象派以及欧美艺术家群体的崛起过程,都在证实这一点,这实际就是一种典型的社会生态。
由此可以看出,高净值人群往往愿意为尚未被市场或政府充分认可的领域提供持续投入,在一定程度上承担了“社会风险投资者”的角色。当遗产税削弱其长期配置能力与预期稳定性时,这种基于私人判断与价值偏好的投入,可能随之收缩,从而使经济增长、社会创新与文化多样性面临潜在压力。
所以从这些角度来看,遗产税虽然可以减少社会中极少部分继承人的可支配财富,但社会需求的减少更为令人可惜。一旦可预期财富降低,遗产税将改变财富持有人对长期消费和投资的态度,使其更倾向于防御性资产配置或匆忙的短期决策。这些变化在宏观层面上可能削弱经济体系中最具活力的一部分需求来源。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基金会与家族信托在一些国家广泛存在。这些财富管理模式并非单纯为了规避遗产税,而是在现实中承担了一种“替代性资源配置机制”的功能。通过基金会和信托,私人财富得以在较高决策效率和较强目标指向性的条件下,持续投入于教育、科研、文化、公共议题等领域。这种制度演化,本身反映了社会对政府单一配置资源能力的某种不信任,也体现了对私人资本在推动社会发展中独特作用的现实承认。
概而言之,遗产税在规范层面即承载着缓解代际不公、防止财富固化的伦理目标,也在现实运行中,对经济增长、有效需求和社会活力的影响存在更为复杂且负面的效应。由于政府资金配置在效率与时滞上的结构性约束,遗产税将资源从私人部门转移至公共部门,未必能够等量替代高净值人群在消费、投资以及文化与公共议题上的引领作用。特别是在需求不足成为主要约束的阶段,这一制度可能压缩最具风险承担能力和创新导向的资金来源。安邦智库对遗产税的政策研究结果认为,遗产税的合理性,更多的是一种象征性的社会伦理意义,其经济与实际效果亟需在现实条件下被重新权衡与审视。
最终分析结论:
遗产税确实具有不可忽视的社会伦理意义,但其经济价值和实际效果可能不及预期。尤其当经济处于需求不足和增长承压的阶段,遗产税对消费、投资以及社会活力的潜在抑制作用,可能在边际上超过其再分配收益。(C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