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1-04
在中国,黑社会和黑社会组织从来都是十分敏感的话题。在社会治理语境中,二者要么被归入历史和亚文化的范畴,要么就是被降维成“具有黑社会性质的组织”这一概念。仿佛只要依法打击、专项整治,黑社会的问题就可以永久封存,完全消失。然而,若把观察的尺度深入到中国社会运行的真实结构来看,现在的黑社会并非以往认知里的暴力集团,而是一种依附于社会矛盾、制度缝隙与利益土壤的亚组织形态。只要社会纠纷不被解决、矛盾持续堆积、规则体系充满漏洞与倾向性以及通过冒险得到的回报仍具有极大的诱惑力,那么黑社会组织就会以更隐蔽、更市场化、更网络化的方式生长与蔓延。基于这些条件的同时出现,安邦智库(ANBOUND)的研究人员认为,可以作出这样一个预测:中国各式各样的黑社会组织将进入爆炸性增长的阶段。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基于信息分析大模型的逻辑性以及趋势性的事实推演。
首先需要正视的是,中国已经进入了“轻罪时代”。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把分析黑社会的目光从极端重罪移开,而是转向中国犯罪形态的结构性变化。最高检披露的数据表明,截至2024年上半年,我国因犯罪情节轻微不起诉、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轻罪案件占比超过85%,较2004年增加30余个百分点;而起诉故意杀人罪、抢劫罪、强奸罪等严重暴力犯罪人数较2004年同期下降62.5%,占比从20.3%下降至3.7%。不能否认的是,重罪减少是社会治安进步与治理能力提升的体现,但是那些分散于生活细节之中的扰乱因子,也会导致我们长期以来引以为豪的“社会安全感”出现“松动”。因为轻罪成本低、门槛低、复制快、有极大的普及率,且它能通过熟人关系与网络迅速扩散,所以在高频化的状态下,社会存在的裂痕其实是直接铺在地表上的,这也让“经营灰色空间”的人群更容易形成稳定的利益链条与协作关系,为有组织犯罪提供了最有潜力的生存环境。
第二,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出现了“纠纷案件”爆炸性上升的现象。相关研究指出,四十多年间,法院每年受理的案件数从几十万件增长到数千万件,诉讼总量增长超过50倍。各种类型的“纠纷案件”数量的上升,本身就是黑社会势力生长的必要指标。当债务、劳务、邻里、消费、合同履行等纠纷长期高位运行,且解决成本高、周期长、结果不确定时,社会自然会出现“替代性解决机制”的需求:有人愿意花钱买“效率”,也有人愿意以强硬手段换“确定性”。在这种时候,所谓“江湖”并非小说里的文化浪漫,而是现实世界的交易逻辑。黑社会组织最擅长做的,正是把纠纷商品化以及将恐惧变现。从“讨债”“调解”“维持秩序”到“项目协调”“关系摆平”,在名义上完全可以是“服务”,在实质上往往是“强制”。黑社会组织以纠纷为入口,以控制为过程,以利润为目标,逐渐形成地盘,甚至构成对行业的垄断。
第三,现在法律法规的立场与倾向性越来越明显是一个大问题。对于那些资源不足、表达能力有限的个体而言,制度并非天然可及,而是一套成本高昂、反馈极为缓慢的工具。这种结构性落差,使得相当一部分社会成员在实际生活中逐渐对正式制度失去信心。久而久之,制度仍在运行,但对许多人而言,已不再被视为可靠的解决途径。
更为关键的是,制度运行中暴露出的灰色地带和漏洞,为黑社会组织等“非正式力量”的进入提供了现实空间。当规则边界清晰而执行弹性有限时,一些人会选择绕开规则而非对抗规则。大量具有不满情绪、但又具备一定社会经验与机会感知能力的人,开始在制度缝隙中寻找生存与获利路径。正是在这一过程中,具有“怂、奸、坏、狠”等文化性格特征的人群,反而更容易在现实博弈中占据优势。他们并不追求公开对抗,而是擅长在灰色空间中游走,以规避风险、放大收益。
第四,所谓收益,就是“铤而走险”带来的财富和高回报。这些是黑社会组织成长的社会燃料。工程项目、拆迁安置、砂石运输、物流仓储、夜间经济、娱乐业态、网络灰色产业、跨境电诈链条以及地下资金流转等领域,普遍具有现金流密集、信息不对称的程度高、监管摩擦频繁等特征。在经济波动阶段,正规就业机会和上升通道收缩,一部分社会成员更容易被高回报、短周期的获利方式所吸引;与此同时,企业与个体所承受的现金流压力,也会客观上提高对非正式服务的依赖程度。在这一结构下,黑社会组织的收益并不主要来源于直接掠夺,而更多来自对资源、通道与关键环节的控制能力。当其能够在特定场景中提供确定性的解决路径,相关成本便会被视为“必要支出”;而当风险可以被有效转移并持续向更弱势的群体扩散时,其组织规模与运作范围便会随之扩大。
第五,社区机制的薄弱与行政化,是黑社会取代性扩张的关键窗口。社区调解在制度设计上承载着将矛盾化解在基层的功能,但在现实运行中,人员与案件长期失衡、经费与能力投入不足、专业化水平有限、调解效力偏弱、公众认知不足以及诉调衔接不畅等问题叠加存在,使基层解决纠纷的能力难以匹配矛盾增长的速度。当社区的自治空间被行政事务持续挤压,当调解逐渐演变为程序性完成而非问题解决,当当事人难以获得及时、公平且具可执行性的结果时,社会对纠纷解决的需求便会自然转向更具确定性的非正式力量。黑社会组织往往通过熟人网络嵌入社区运行,以人情关系与利益安排重塑秩序,并通过威慑与回报机制维持内部稳定,逐步在局部领域形成一种具有治理功能的影子结构。这种现象并非偶然,而是在治理供给相对不足的条件下逐渐累积形成的结果。
第六,社会舆论对黑社会力量的不当崇拜在网络平台上四溢,网络平台扮演了极为重要的扩散器和放大器的效用。现在打开社交媒体,描写“黑社会英雄”的段子、故事和胡编乱造的文学作品,到处可见,甚至有不少人信以为真。通过网络平台,黑社会被浪漫化为某种社会英雄,甚至扮演着扶弱济贫的角色。甚至流氓团伙“菜刀队”的往事,都已经成为了文学作品中的角色。
此外,尤其值得警惕的是,黑社会的增长具有外溢性与跨境化趋势。一旦国内灰产链条成熟、资金流与人员网络形成,组织就会向更高收益、更低风险的空间迁移:跨省流动、跨行业渗透、跨平台运作,乃至跨境洗钱、地下钱庄、影子银行系统与加密资产通道。近年来,中国人参与跨国有组织犯罪的相关案例已经显示出一些值得警惕的特征:组织结构更为复杂,分工更为细致,行为表面合法而实质违法,并越来越多地借助数字工具和金融技术来降低暴露风险。如果国内黑社会组织在这一轮结构性环境中进入加速扩张阶段,其外溢影响将不再只是传统意义上的治安问题,而可能逐步演化为叠加性的国际合规风险、金融安全风险以及国家形象层面的潜在冲击。
总而言之,对黑社会和黑社会组织的再认识,不应停留在个别案件或阶段性整治成效上,而应回到其赖以生长的社会环境本身。从根本上看,社会矛盾越密集,对非正式解决方式的需求就越大;制度运行中存在的缝隙,决定了这些力量能够从哪里进入;社会中仍然存在的财富与收益空间,决定了这种行为是否“值得一试”;而基层治理与社区机制的承载能力,则决定了非正式力量能在多大程度上取而代之。只要这些条件在短期内难以改变,甚至在经济压力和社会情绪的推动下进一步加重,黑社会组织的扩张就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种可以预见的组织化发展趋势。
安邦智库预料,如果这种趋势继续下去,未来的中国社会,很有可能迎来一个黑社会组织的爆炸性增长期。
最终分析结论:
中国黑社会组织的扩张并非偶发的治安现象,而是轻罪高频化、纠纷长期高位运行、制度运行存在缝隙、灰色收益仍具吸引力以及基层治理承载不足等多重结构性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在这些条件短期内难以改变的情况下,黑社会组织将更趋向于组织化、市场化和隐蔽化发展,并呈现出明显的外溢与跨境特征。这一趋势所蕴含的风险,现在已不容忽视。(ZZ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