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伊斯兰化”在伊朗迅猛发展

每日经济   2026-01-15

虽然面对严厉的不计伤亡的镇压,伊朗多地爆发的大规模的抗议活动还在持续。有关信息显示,近期的示威活动总体蔓延至伊朗全部31个省份、180多个城市。除德黑兰等大城市外,库尔德地区以及传统上被视为政治保守的省份亦出现大规模集会。

从信息面的情况看,此轮抗议最初由伊朗国内的“生计危机”引发——高通胀导致伊朗货币里亚尔剧烈贬值、水、电、食品等基本生活成本快速攀升。然而,示威在极短时间内即迅速转向对伊朗神权政府及伊斯兰统治本身的公开抵抗,并且触及伊斯兰的本质。

伊朗国家媒体与反对派媒体均报道,在1月9日晚间的冲突中,伊朗首都德黑兰市内有多达二十余座清真寺遭纵火或严重破坏,相关画面在社交媒体上迅速传播。几乎在同一时间,一名旅居美国加州的伊朗裔人士在社交平台上提出极具挑衅意味的讽刺性主张,称“伊朗人愿意将伊斯兰革命领袖霍梅尼的陵墓捐赠给美国总统,用作酒店和赌场开发”。这一言论很快被伊朗官方斥为亵渎革命的挑衅行为,而随后关于霍梅尼陵墓遭抗议者纵火、破坏的影像亦开始在网络上流传,尽管具体损毁程度仍存在不同说法,但其象征意义已不言而喻。

在伊朗北部重镇拉什特,当地反对派组织和人权机构称,安全力量镇压导致多名学生死亡后,愤怒的抗议者对城市内宗教建筑实施集中破坏,当地流传的说法是“已经没有一座完好的清真寺”。与此同时,一张在伊朗社交网络上广泛流传的照片也成为这轮抗议中极具代表性的视觉符号,引发大量效仿:一名年轻的伊朗女性,身着现代衣裙,黑发披散,嘴叼香烟,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画像点燃香烟,神情冷漠而蔑视。

从社会运动到精神世界的象征被毁,可以看到伊朗正在经历的,已不只是反对某项政策或某届政府的社会运动,而是一场以反对宗教统治为核心、并迅速外溢为社会层面的“去伊斯兰化”运动。需要强调的是,这一趋势并非偶然爆发的情绪宣泄,而是与伊朗社会内部结构性变化密切相关,尤其与新一代年轻人意识形态的转向密不可分。

要理解这一转变,不能仅从当下伊朗的经济困境和街头冲突中寻找答案,而是要理解背景,因此必须回到伊朗政教体制自身的历史演化之中。

1979年,伊斯兰革命推翻了巴列维王朝,革命领导者阿亚图拉·霍梅尼迅速建立了伊斯兰共和国框架。1979年3月举行的全民公投以98%的支持率通过新宪法,确立了高度制度化的政教合一体制,以什叶派为核心的伊斯兰教法成为伊朗政治合法性的最高来源。新政权在初期表现出相对稳定性,它整合了各种革命派系——如伊斯兰主义者、左翼和民族主义者,并通过出口革命理念——如泛伊斯兰主义和反美第三世界主义来巩固内部凝聚力。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伊朗社会经历了显著的代际意识形态转变。革命一代深受霍梅尼主义影响,在1980年代两伊战争动员中展现出极大的韧性。宗教权威在战争与制裁背景下仍保有较高的道德资本。但从1990年代起,在教育、全球化、内部治理危机等多重因素的催化下,伊朗年轻一代开始转向更务实的民族主义、世俗主义和普世自由价值观。从2022年玛莎·阿米尼之死引发的伊朗全国性抗议到近期的大规模抗议,主力军都是伊朗的“Z世代”,他们中大部分都受过高等教育,拥有批判性思维,并具有叛逆精神。

去伊斯兰化的发生,实际与两件事紧密相关。第一是伊斯兰运动的政教合一体制,迅速的腐败,实际是走向了不可逆的世俗化;第二是伊朗拥有伊斯兰世界中最大量的受过高等教育、并且心怀不满的“Z世代”年轻人。

革命之后,伊朗政府为维持国家运行和技术能力,大规模扩张高等教育体系。伊朗大学的数量从1979年的20多所激增至当前的约2500所。根据2026年泰晤士高等教育世界大学排名(THE),共有101所伊朗大学上榜,较2025年的85所增加16所,创历史新高。根据世界银行的数据,伊朗高等教育毛入学率由1979年的3%已上升到2022年的59%,在伊斯兰世界中表现突出。

伊朗女性取得的进步尤其惊人。自1979年革命后,伊朗女性识字率从35%飙升至当前的96%以上。高等教育中女性比例长期高企,女性大学生占大学生总数的58-60%,超过男性。从在学校的表现来看,伊朗女生的表现甚至比伊朗男生更为优秀。因此,几次伊朗发生的社会运动中,都是女性打先锋,也就不难想象了。

实际上,伊朗的这一教育体系在无意中塑造了一代高度现代化的青年社会主体。在互联网和媒体全球化的作用下,他们熟悉科学理性、个人权利和全球化的生活方式,对权威的态度更加审慎而功利。此外,经济制裁、通胀和腐败等内部危机又显著加剧了伊朗的代际分歧,催化了“Z世代”的觉醒,他们视经济困境为政权失败的象征,推动从经济抗议向全面政治变革的转变。

最重要的是,以上因素塑造的伊朗年轻一代的意识形态特征,与革命一代产生了明显断层——宗教被视为私人信仰选择,而非公共权威的来源;现代生活方式以及现代文明被视为不可逆的基本权利,而并非需要宗教许可的特权。同一时期,道德警察制度、女性着装规范和对私人生活的宗教干预却并未同步放松,反而在执法层面不断强化。这种发展路径,逐步制造出民众认知结构与制度结构之间的张力,奠定了矛盾和冲突的基础。

因此,当前抗议中出现的激烈行为,实际应被理解为伊朗年轻一代对宗教政治化和强制性社会伊斯兰化的拒绝,而非对宗教信仰本身的简单否定。从政治层面看,宗教正在退出伊朗国家合法性的核心位置。从社会层面看,伊斯兰的神圣性被持续消融,权威不再享有不可挑战的地位。这种意义上的“去伊斯兰化”,指向的是权力结构的世俗化。

伊朗曾是伊斯兰革命的心脏,是伊斯兰政治最具制度完整性的核心国家,而今天,这里却正在发生革命领袖在当年难以想象的情景。“去伊斯兰化”不再只是隐秘的社会倾向,而是以街头行动和文化象征的方式,演变为汹涌的社会浪潮。这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现代性在伊斯兰政治秩序内部的一次典型冲击,其最终结果是否意味着现代性“战胜”伊斯兰,仍有待历史检验。

可以确定的是,伊朗社会的最终走向尚未明朗,但“去伊斯兰化”本身已经成为一个既成事实的趋势。只要无法通过极端手段彻底消灭整整一代年轻人,那么伴随死亡、愤怒与长期压抑而来的,对强制性伊斯兰化的反感,就不可能被简单逆转。

“政教合一”是伊斯兰运动崛起的基础,因为它可以利用、控制大量的社会资源;但“政教合一”最终也会葬送伊斯兰运动,因为权力、腐败造就了社会普遍的不满。总之,围绕宗教、权威与现代生活方式的冲突,现在已经成为伊朗社会无法回避的核心议题,其影响也将可能持续外溢至更广泛的伊斯兰世界。至于“Z世代”,他们实际只是恰好遭遇了这样的一个动荡的时代并且不得不面对。

最终分析结论:

伊朗此轮抗议核心在于对伊斯兰神权统治的反感,和对自由的终极诉求。以高等教育高度普及的“Z世代”为主体的新一代伊朗人,正在通过公开去神圣化宗教权威的方式,重塑国家合法性的社会基础,这一过程已构成事实上的“去伊斯兰化”趋势。尽管伊朗社会的最终政治走向仍存在高度不确定性,但在代际更替与认知结构已然改变的前提下,单纯依靠高压手段逆转这一趋势的可能性正在持续下降。(C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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