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邦智库(ANBOUND)

宏观经济增长的分析与核心框架，通常使用消费、投资和净出口对GDP增长的拉动百分点来评估。这种分解方法能够揭示经济增长的动力来源和结构特征。通过对不同时期的结构比较，我们可以识别经济转型中的深层次变化趋势。那么，近些年来，在逆全球化持续深化的背景下，支撑中国经济增长的底层逻辑与核心因素到底是什么呢？

针对这个问题，各种说法似是而非，却难以精准把握其中的关键，给政策的聚焦造成不少的客观干扰，影响中国经济稳定增长。不同于相关研究与观点，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采用跨周期对比的方法，剥离短期扰动因素，以2019年与2025年的经济数据为样本，精准指出出口是中国经济增长背后的结构性原因。值得注意的是，之所以选用2019年作为对照样本，核心原因是剔除2020年以来疫情对经济的短期冲击，还原常态下中国经济的增长形态，让对比结果更具参考性。

先看出口维度。在地缘政治压力下，中国的净出口显著提升，呈现出意外的韧性。2025年的数据呈现出与2019年截然不同的图景。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我国GDP总量首次突破140万亿元，达1401879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5.0%；2019年GDP总量为1005872亿元，同比增长6.1%，两年增速相差1.1个百分点，背后是“三驾马车”的贡献度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从净出口维度看，2025年净出口对GDP增长的拉动达1.3个百分点，2019年这一数值仅为0.7个百分点，增幅接近一倍。这一组数据直观说明，2025年中国经济增长已高度依赖出口支撑，若剔除净出口的贡献，2025年经济增速将直接回落至3.7个百分点，而非表面的5.0%，出口俨然成为中国经济增长的核心杠杆。更值得关注的是，这一支撑作用是在中美地缘政治关系持续紧张、全球供应链重构的背景下实现的，足以印证中国出口行业的韧性远超市场预期。

很多人认为中美贸易战会大幅削弱中国对美出口，但实际数据呈现出更复杂的格局。海关总署2026年1月发布数据显示，2025年中美直接贸易额为4.01万亿元，占我国进出口总值的8.8%，较往年15%左右的占比似乎有着大幅下滑。问题在于，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对美出口规模缩减，而是通过间接贸易完成了份额补位。

受美国对华加征高额关税影响，中国商品开始通过东盟、墨西哥等“转口跳板”进入美国市场，形成稳定的间接出口链。根据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UNCTAD）2026年发布的全球价值链研究报告，2025年美国从东盟国家和墨西哥等地的进口额较2020年增长了约40%，而这些国家从中国进口的中间产品和零部件同期增长了35%。

其中，2025年中国对越南半导体封装材料出口增长45%，对墨西哥汽车零部件出口激增47%。这些产品经当地简单加工后，以“越南制造”“墨西哥制造”名义进入美国市场，使得美国从东盟、墨西哥的进口额大幅攀升。据供应链模型测算，若计入间接贸易，2025年中美实际贸易占比仍维持在15%的历史常态，这意味着美国依旧是中国出口的关键市场，中国制造业的全球配套能力并未因地缘因素削弱。

再看消费维度。中国早已实现从“可选消费”到“刚需消费”的结构转变，消费对经济增长的贡献明显下滑。数据显示，2025年消费对GDP增长的拉动为2.6个百分点，2019年则为3.5个百分点，降幅达0.9个百分点，消费疲软的态势十分明显。

更值得警惕的是，两年消费数据的内涵存在本质差异：2019年的消费包含大量奢侈品消费、服务型消费及部分铺张浪费场景，非刚需消费的占比相对较高；而2025年的消费结构已大幅收缩，奢侈品消费规模同比下滑超30%，餐饮、文旅等非刚需服务消费占比持续回落，当前消费数据基本代表社会刚需部分，集中在食品、日用品、医疗等基础领域。其中，贝恩咨询公司的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境内奢侈品市场增速从2019年的26%降至5%，为近二十年来最低水平。

这意味着2025年的消费已处于“保基本”的水平，若后续再出现下滑，将会直接进入居民节衣缩食的阶段，对经济增长的压舱石作用会进一步弱化。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5年最终消费支出对经济增长贡献率为52.0%，虽仍为“三驾马车”中占比最高的一项，但较2019年76.2%的贡献率大幅回落，消费对经济的拉动能力已显著下降。

投资维度的表现则出人意料，中国投资方向仍然没有太大的调整。2025年投资对GDP增长的拉动为1.1个百分点，2019年为1.9个百分点，两者相差0.8个百分点。因此，很多人认为是投资大幅下滑导致经济疲软。从总量上看，投资下滑对经济的影响确实存在，但并非决定性因素，更不是单一主导因素。

既然投资的总量并无巨大差别，那一定就是投资的结构出现了问题。这意味着效率降低了，并没有很好地拉动经济增长。也就是说，真正的问题不在投资规模，而在投资结构失衡与效率下降，这也是投资与经济增长出现脱钩的核心原因。国家统计局2026年1月发布的固定资产投资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固定资产投资（不含农户）485186亿元，同比下降3.8%，其中民间投资下降6.4%，外商投资下降13.8%，市场主体投资意愿不足。

从结构上看，投资分配严重不均：第二产业投资增长2.5%，其中电力、热力等公用事业投资增长9.1%，汽车制造业投资增长11.7%，但医药制造业投资下降13.5%，电气机械制造业投资下降10.3%；第三产业投资下降7.4%，其中教育、卫生和社会工作投资分别下降8.3%、12.3%，民生与创新相关领域投资严重不足。大量资金集中在低效率、重资产的传统领域，还有就是虚头巴脑、名目繁多的风口领域，难以形成有效产能，无法带动就业与居民收入增长，自然难以拉动经济增长。这种结构性失衡若不调整，即便后续扩大投资规模，也难以对经济增长产生正向拉动，反而可能加剧资源错配。

综合来看，当前中国经济增长的“三驾马车”呈现出“出口独强、消费疲软、投资低效”的局面。

特别值得警惕的是，投资与经济增长脱钩的现象。投资的减少确实会影响经济增长，也会传导至消费领域，比如基建投资放缓会影响农民工就业与收入，进而抑制消费能力，但更大的问题是投资与经济增长的脱钩。这种脱钩值得今后政策面的高度关注。若不能及时破解，单纯依靠投资增量将会无法扭转增长乏力的局面。而消费方面，受居民收入预期不稳、储蓄意愿上升、家庭债务水平高等因素的影响，短期内预计也难以实现大幅反弹，能维持当前刚需水平、避免进一步下滑，就已经很不错了。

由此综合来看，现在中国经济增长中最重要的动力性因素，还是出口。这是当前中国经济挺住的一个至关重要环节，其关键作用不应被简单理解为“依赖外需”，而应看作是中国深度参与全球分工、发挥比较优势的自然结果。过去一段时间，出口的核心作用常被舆论场的片面声音所干扰，忽视了其对经济的托底价值，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政策聚焦度，这是不应该出现的现象。

未来若想稳住经济增长，既要巩固出口的韧性，持续优化出口结构、拓展多元化市场，也要有针对性地破解投资低效、与经济增长日渐脱钩的现象。唯有这样，才能让“三驾马车”重回均衡发力的状态，才能让经济增长更具可持续性。换句话说，出口是利用中国的全球经济地位的问题；消费是降低家庭债务负担，提升和创造就业的问题；投资是解决投资与经济增长脱钩的问题。

中国实际面临的是一种双重脱钩的状态，既有外部的脱钩，也有内部的脱钩，而原因是多种多样的，包括战略安全方面的原因，但无论怎样，中国经济的韧性将会取决于整个国家经济体的全面因素，而不会基于个别原因。所以，控制投资脱钩，弥合失衡，恐怕是今后不得不为之的政策选择。

最终分析结论：

通过跨周期性比较揭示了支撑中国经济增长的底层逻辑：投资减少会影响经济增长，也会传导至消费领域，但更大的问题在于投资与经济增长的脱钩，否则单纯依靠投资增量无法扭转增长乏力的局面；至于消费，恐怕能够稳定，就已经很不错了；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出口，这是中国经济挺住的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X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