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中国公共政策的模型与研究

每日经济   2026-01-29

当前中国公共政策研究的范围非常广泛,涉及到经济、产业、城市和技术等诸多方面,因其直接关联资源配置、社会发展与国家治理。研究品质的高下,直接影响决策的科学性与有效性。不过,由于教育体制和知识传承的某些惯性,国内对“模型”的理解和运用长期存在一种僵化倾向。这种倾向表现为,模型往往被窄化为实证研究中的定量工具,仅用于假设检验或事后归因,仿佛只有披上数学外衣的研究才算严谨。

事实上,这种片面的认知相当普遍,负面影响是深远的。它导致许多研究停留在“为模型而模型”的技术层面,却忽略模型最本质的功能,即对复杂现实进行结构化理解与前瞻性推演。特别是在产业政策等覆盖面极广的领域,研究活动看似活跃,研报产量巨大,但品质参差不齐。

许多研究依赖于机读分析和网络爬虫,获取海量数据,即便引入大数据工具,也常陷入“数据丰富而洞察贫乏”的困境。细读这类成果不难发现,数据虽多,但框架、定性标准、边界设定和前提假定常常模糊不一,即便是针对同一产业的分析,结论也往往南辕北辙,难以进行有效地比较与对话。究其根本,问题出在对“模型”的定义这一起点上。

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曾指出,模型的定义是一个根本性问题,它决定了公共政策研究的基础水准。

那么,什么是模型的定义?它绝不仅仅是一组数学公式或统计回归,应被视为对一个特定问题、一个行业乃至一项发展计划的系统性、结构化的认知框架。这种认知框架必须具备鲜明的内在结构关系,清晰的边界条件,以及明确的结论指向。一个定义清晰的模型,能够有效约束漫无边际的空谈和随意性观点,假设是否合理一目了然,信息的有效性、相关性与价值也能在框架内得到检视。这样的模型,可以作为一种可复用的模板或样本,产出结果是可检验、可讨论的,同时模型自身也具备可修正、可迭代的弹性。只有当公共政策研究建立在此种模型定义之上,它才能真正脱离“随便聊聊观点”的层次,实现功能与专业水平的实质性跃升,从而为决策提供稳定、可靠的参照。

进一步而言,模型本身存在不同的类型,以适应不同研究阶段和目标的需求。大致可分为三种:一是结构化模型,核心在于系统定义和要素间结构关系的呈现,重在厘清逻辑与机理;二是半结构化、半定量化模型,它在结构关系的基础上,引入权重、比例等量化维度,使要素间的重要性得以区分和衡量;三是定量化模型,通常在特定假设下用于实证检验。在公共政策研究实践中,前两类模型的应用更为广泛和根本,因为它们直面“是什么”和“可能怎样”的问题。第三类定量模型虽则重要,但多是“后验”的,用于对已发生事件的回顾与评估。

不过,公共政策研究所迫切需要的支持,多数是面向未来的“将来时”或应对当下的“进行时”,纯粹的“过去时”研究更多属于学术探讨的范畴。这正是学术研究范式与公共政策研究传统的一个重大分野,后者对前瞻性和操作性有着更高的要求。

模型的价值,在于其可代入性和可参照性。例如,在研究高科技消费产品时,可以抽象出如特斯拉等成功品牌的关键成功要素,如颠覆性技术整合、直营生态系统、品牌叙事能力等,从而形成一个结构化模型。这个模型便成为一个分析框架,当评估新的电动汽车、智能手机或其他智能硬件产品时,只需将新产品或行业的特质代入模型进行对比分析,便能对成功潜力做出有依据的判断,识别出哪些要素具备哪些可能失败。

对模型的上述认识,能够显著提升公共政策研究的成熟度、可验证性与可信度。我们身处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各种经验、风口和潮流层出不穷,令人眼花缭乱。哪些趋势是坚实的,哪些是泡沫,哪些经验可复制,哪些只是偶然,这亟需更为理性的思维工具来进行甄别。模型正是这样的工具之一。它也揭示出思想观点的表现方式问题。

任何观点,如果未经系统研究和模型化锁定,参考价值是存疑的。观点的表达形式,无论是图形、图表还是数学公式,并不是关键。熟悉数学的人都明白,结构关系原则上都可以用方程表达。最核心的永远是背后的体系、结构关系和系统框架(背景+逻辑)是否正确。缺乏这种系统性的支撑,零散的观点即便偶有案例佐证,也多是孤例,不具备普遍意义。这类“思想”,至多算是“有趣的谈资”,如同相声艺术,可以娱乐,却难以据此生活,更无法指导复杂的政策实践。

值得一提的是,中国的公共政策研究,根植于独特的历史文化土壤和现实发展进程,具有鲜明的东方色彩,这是无须否认的特质。中国的发展模式与西方经典理论描绘的图景存在显著差异,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是强有力的政府推动。中国各级政府对经济活动的干预范围广、程度深,扮演着指挥、协调与监督的关键角色,这与欧美“大市场、小政府”的传统理念形成对比。必须认识到,中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一个动态演化的复杂系统,制度变迁、转型路径、政策力度的调整以及金融深化等,都带来了传统经济模型难以简单估量的效率变化。

第二是公有制与非公有制经济共生共荣的独特结构。大量国有企业并不是纯粹以短期利润最大化为目标,它们在基础设施、战略性产业等领域的长期投入,构成中国经济的重要基石。

第三是特定的历史文化与社会传统,例如显著高于西方平均水平的储蓄率,曾在过去几十年中支撑高储蓄、高投资、高增长的循环。当然,政府深度参与经济的发展模式也伴生着诸如腐败风险等问题,中国一直在实践中不断应对和调整。同时,随着经济成熟,市场化程度在不断提高,政府的干预方式也在优化。正如一些学者所言,“中国模式”的特点在于不走极端,注重多元化、多样化与混合化,以平衡改革、发展、稳定三者关系。

不过,这一模式本身也需与时俱进,面对人口结构变化、资本效率边际递减、国际环境不确定性增加等新挑战,如何通过市场化改革优化资源配置,建立激励创新的长效机制,并平衡短期稳增长与长期调结构的关系,已成为当务之急。需要知道的是,如果没有短期的稳定与发展,长期的结构性改革也将失去依托。

在此复杂国情下,中国的公共政策研究更不能固步自封,而应在坚持自身实践智慧的基础上,积极吸纳研究方法论的精华,特别是强化模型思维的训练与应用。通过模型化的表达,可以将那些源于实践的、带有东方智慧的策略性思考,转化为更清晰、更严谨、更具交流性的知识体系,使之得以完善、传承与发展。这并非走向“模型崇拜”。

正如陈功先生基于三十三年的智库研究经验所指出,模型的价值在于简洁而精确地解释与预测,但构建必然基于假设与简化。真实世界的公共政策充满复杂性,对于以影响现实为目标的智库研究而言,脱离现实背景的“模型崇拜”是有害的。

好的公共政策研究,尤其是经济政策研究,应追求“简单的模型、深刻的解读、坚实的统计基础”,最终导向可检验的政策结果。这一定位,不同于纯学术的经济学“部落”内部的对话。经济学研究是公共政策的重要基础,但绝不能等同或替代公共政策研究本身。后者需要更综合的视野、更直面现实的权衡以及对政策可行性的深刻把握。

最终分析结论

当今时代的发展,对公共政策研究的专业水准提出更高要求。准确把握复杂系统中的结构关系与系统框架,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借助模型化的方式来锁定观点、精准表达观点,是提升中国公共政策研究水准的重要路径。这不仅有助于其迈向规范化、科学化,也能在国际学术与政策对话中,更有效地阐释中国实践、贡献中国智慧,实现从特色实践到成熟理论的升华。(Y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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