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2-12
“十五五”时期伊始披露的国家产业规划政策纷纷强调超前谋划新兴和未来产业赛道。国务院国资委党委书记、主任张玉卓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十五五”时期,国资委将指导央企抓好新兴与未来产业,接续发力新能源、低空经济等重点赛道,超前谋划量子科技、6G等前沿领域。工业和信息化部部长李乐成在接受采访时也表示,“十五五”时期产业发展核心部署将锚定新型工业化目标,以高质量发展为主题,推动制造业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纵深迈进,同时前瞻布局未来产业,聚焦量子科技、人形机器人、脑机接口、深海极地、6G等领域强化全链条培育。
在政策的支撑下,中国的新兴和未来产业有望实现规模上的快速突破。中国电子学会预测2030年我国人形机器人市场规模将达8700亿元,天眼查研究院测算同期脑机接口产业规模将形成千亿级体量。这一规模背后是中国以密集且高度协同的供应链为支撑的制造业体系,使其能够在相关领域快速发展。规模化制造和垂直整合使中国科技公司得以压缩研发周期,并大幅压低成本。这些优势已经塑造了中国的电动汽车行业。关于质量和技术含量的早期疑虑,最终也让位于追求该行业在全球的主导地位的观念。此外,充足的工程人才进一步夯实了这一基础。中国已培养出规模庞大且日益多元的专业技术劳动力,涵盖自动化、控制系统和先进制造等领域。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在今年拉斯维加斯消费电子展参展的人形机器人企业中,中国公司占比超过一半。
然而,与火热的政策规划和乐观的产业规模预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作为中国新兴和未来产业实际执行者的企业家却对行业的商业前景表现得异常冷静乃至悲观。据英国金融时报报道,在拉斯维加斯展厅之外,中国科技厂商的情绪明显更为低调。在私下交谈中,他们对自身面临的挑战不抱幻想。这种反差背后的因素可以归结为以下三点:
首先,技术瓶颈使科技企业难以实现突破性技术创新。从表面看,中国科技企业在工程整合与规模制造方面优势显著,能够依托高度协同的供应链体系快速迭代产品并压低成本,但这种优势更多体现在“工程优化型创新”,而非“原始突破型创新”。美国对高端硬件、先进材料和关键设备的限制,使中国在前沿研究层面存在明显短板,导致企业只能在既有技术框架内进行改进式创新,难以在底层理论和核心器件上形成颠覆性突破。当核心技术路径被外部条件锁定时,企业研发投入往往转向应用层叠加与系统集成,虽能短期形成产品,却难以建立长期技术壁垒。此外,工程巧思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弥补资源不足,但当行业进入更高精度、更强算力和更复杂材料依赖阶段,单纯依靠工程优化的边际收益迅速递减,导致企业在技术跃迁节点上缺乏跨越能力,从而形成“能做产品、难做突破”的结构性困境。
其次,融资瓶颈也使科技企业难以锁定可持续的商业模式。具身智能与机器人等硬科技领域具有显著的资本密集特征,研发周期长、回报滞后,而企业在尚未形成稳定现金流之前就面临持续融资压力。当前多数机器人初创企业仍处于烧钱阶段,几乎没有推迟商业化进度的空间,这直接推动了企业蜂拥赴港上市以获取生存资金。然而,即便针对“硬科技”的上市规则已有所放宽,排队时间依然漫长,时间表充满不确定性。在这种融资环境下,投资者更倾向于支持“看得见路径”的商业模式,而非长期高风险的基础研发探索,企业也被迫优先选择能够快速落地的应用场景,如物流、工业自动化等成熟赛道。结果是,商业模式的选择反向约束技术路线,企业更关注短期订单与交付能力,而非构建长期技术平台。
更令科技企业感到困扰的是科技政策的产业化倾向,使其难以专注于颠覆式研究和创新商业模式。
第一,趋同的支持政策和庞大的产能,使任何可能的未来产业商业模式都面临“出生即内卷”的潜在威胁。在统一发展目标和示范产业导向下,各地往往同时布局相似赛道,导致机器人、AI等领域企业高度集中于物流、工业自动化和家用服务等应用方向。许多中国机器人企业在技术路线不同的情况下却趋向相同应用领域,这与政策激励和地方产业规划高度相关。当供给扩张速度快于真实需求增长时,企业尚未形成成熟商业模式就被迫卷入价格与规模竞争,使利润空间被迅速压缩。更重要的是,这种“先扩产、再找市场”的发展节奏,使商业模式尚未经过充分验证就进入规模化阶段,一旦市场需求低于预期,企业将难以通过技术差异化脱困,只能依赖融资维持运营,从而加剧行业系统性风险。结果是,新兴产业在诞生之初便陷入结构性内卷,削弱了长期创新激励。
第二,将“科技自立”泛化为追求全产业链国产替代的行为,导致科技企业在获取海外硬件和进入全球市场的需求估计方面存在显著不足。当“科技自立”被理解为在所有环节追求国产替代时,企业容易将大量资源投入到短期内难以形成竞争优势的低效重复建设中,而忽视通过国际分工获取关键技术与市场反馈的价值。与此同时,企业过度依赖国内政策与市场环境,也可能弱化其对全球标准、合规体系和客户需求差异的适应能力,最终限制产品走向国际高端市场的能力。在机器人等资本密集型产业中,全球市场本应是摊薄研发成本、验证技术可靠性的关键渠道,一旦国际通道受阻或被战略性忽视,企业将被锁定在内需有限且竞争激烈的环境中,使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进一步下降。
第三,“谁正在取胜”的产业政策叙事,导致科研文化过度聚焦于“可交付成果”,而非实现真正的重大突破。在政策与舆论层面强调中美竞争胜负的背景下,科研评价体系也更容易向短期成果、样机展示和工程指标倾斜。科技行业业内已普遍意识到优先追求短期成果的科研文化不利于实现真正的重大突破。当研究项目需要在有限周期内产出“可交付物”,科研人员自然更倾向于选择风险较低、可预测性更强的课题,而对高不确定性但潜在颠覆性的方向保持谨慎甚至回避。这不仅削弱了原始创新能力,也使科研活动逐渐与产业短期需求高度耦合,形成“工程导向型科研”的路径依赖。长期来看,这种文化将限制学科积累与理论突破,使国家在关键技术范式转换时缺乏前瞻性储备,从而在真正决定产业代际跃迁的节点上处于被动地位。
安邦智库(ANBOUND)的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曾经指出,我国政府出台的一系列的政策习惯将本属于科技政策管辖的未来产业定位为产业政策的对象,强调产业规模和市场回报。然而,这些未来产业大部分目前仍处于研发阶段,其商业化和产业化面临诸多技术瓶颈和伦理挑战。这些由政策驱动的科技发展吸收了最大的投资,但这些科技哪些能够跑出成功的商业模式,实际完全是个未知数。此外,在这种强调规模和可交付的政策驱使下,即使某些未来产业幸运地找到了可行的商业化道路,也极可能会步低空经济、光伏产业、半导体产业等过度布局的后尘,最终导致政府资源浪费,地方产业发展“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终分析结论:
“十五五”时期未来产业在政策支撑下具备快速做大规模的现实条件,但技术突破受限、资本耐心不足与产业化导向过强,正共同削弱其长期创新能力与商业化可能性。若继续以规模扩张与短期成果为政策核心目标,即使某些未来产业幸运地找到了商业化道路,也恐将重蹈“先扩产、后内卷”的覆辙。(BS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