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3-09
在全球产业格局中,一个引人注目的现象是,半导体行业的利润率持续高企,且从产业链上游到下游的关键环节均呈现寡头垄断的局面。例如,阿斯麦(ASML)作为全球唯一的极紫外光刻机(EUV)供应商,在全球光刻机市场占据约90%的份额,净利润率达到30%的高位。芯片设计端,英伟达(NVIDIA)在高端图形处理器(GPU)及独立显卡市场占据90%以上的压倒性市场份额,以超过55%的净利润率高居世界500强利润率榜首位。再到芯片制造环节,台积电在先进制程芯片代工领域市占率已攀升至70%以上,净利润率达到45%左右。
这些企业在各自环节形成稳固的技术优势和进入壁垒。然而,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中国传统制造业的现实:在汽车零部件、消费电子配件乃至纺织机械等领域,中国企业往往面临同质化竞争的困境。产品相似度高,低价倾销成为常态,利润率长期徘徊在5%以下,甚至为负。许多厂家为了生存,不得不卷入价格战,牺牲质量和创新,最终陷入恶性循环。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天壤之别?表面上看,似乎是市场需求差异——受益于AI和数字化转型的爆发,半导体进入需求井喷期,而传统制造业受制于经济周期,但深入剖析,原因可能没有那么简单。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研究员陈功先生认为,半导体产业当下的格局,很大程度上是产业内部垂直整合的结果。经历时代的发展,半导体产业链已然筑起技术壁垒,令少数企业得以形成垄断,获得高额回报,而传统制造业的碎片化发展则放任了无序、低效竞争。
我们可以先回顾一下半导体产业链的垂直整合之路。
20世纪60年代到70年代,半导体行业以集成设备制造商(IDM)模式为主导。像英特尔(Intel)和德州仪器(TI)这样的巨头,选择将芯片设计、制造、测试和封装全部纳入企业内部。这主要是因为,当时半导体产业的技术复杂度相对较低,一家企业凭借内部工程团队就能掌控从晶圆生产到成品出货的全流程。更重要的是,那时供应链不成熟,依赖外部伙伴意味着高风险和高协调成本,而IDM模式能最大限度地降低外部不确定性,因此企业内部的垂直一体化是效率最优解。
进入80年代到90年代,芯片设计复杂度急剧上升,晶体管数量从数千跃升至数百万,单一企业已难以在所有环节同时保持领先。尤其在制造领域,制造工厂投资巨大,动辄数亿美元,且技术迭代快,风险高。对于半导体企业来说,与其分散资源,不如专注高附加值的设计环节,借助外部代工降低资本负担。于是,无晶圆厂(Fabless)模式开始兴起。
“FPGA 之父”赛灵思(Xilinx)成为第一家从成立伊始(1984)就完全采用无晶圆厂模式的半导体公司。其创始人Bernie Vonderschmitt凭借在美国无线电公司(Radio Corporation of America)积累的关系网络委托日本厂商(如精工Seiko)代工芯片,从而成功实践了无晶圆厂模式。台积电(TSMC)成立后,Fabless模式有了更加专业的代工平台支撑,自此真正成为行业主流。1987年,张忠谋从德州仪器退休,在中国台湾新竹创立了台积电。台积电在创立之初便确定了只从事芯片制造,不会通过代工业务进入设计领域,也不会利用制造优势反向参与客户竞争的原则,获得了许多芯片设计企业的信任。随着越来越多芯片设计公司将自己最核心的产品交给台积电代工,台积电进入自我强化的正反馈循环,直到成为芯片领域的“最强代工厂”。
之后,半导体产业链进入高水平细化与能力集中阶段。上游IP与架构层面,以ARM为代表的授权模式使核心指令集与设计框架高度集中,设计公司必须嵌入既有生态体系;在芯片绘图工具(EDA)领域,少数企业长期占据主导,设计流程高度标准化并绑定特定工艺平台。进入设计环节(Fabless),如英伟达、高通等企业专注芯片架构与系统级设计,通过持续高强度研发投入与客户生态绑定,形成规模优势与技术壁垒;中游制造(Foundry)领域,台积电在先进制程节点上形成巨额资本投入与长期良率积累优势,先进制程研发具有明显路径依赖。下游封装测试(OSAT)环节,先进封装技术(如CoWoS、3D封装)成为新的技术高地,日月光(ASE)和安靠(Amkor)等少数企业在高端封装市场占据主导地位。从IP、EDA、设计、制造到封测,各环节内部均呈现高度专业化与集中化趋势,半导体产业结构因此呈现“模块化但封闭”的特征,进入门槛持续抬升,新竞争者几乎难以在任何关键节点实现有效突破。
半导体产业内部的垂直整合是一种高效率的产业协同,是企业出于经济理性自发形成的。台积电创始人张忠谋在行业早期便判断,随着资本开支和技术复杂度持续上升,制造环节将成为产业竞争的核心,于是主动放弃自有芯片产品,专注于晶圆代工,通过规模化生产与持续投入建立制程领先优势。规模效应与技术积累形成正反馈,使台积电在先进制程上不断拉开差距。阿斯麦在上游设备领域同样进行了长期战略押注,EUV技术研发历经二十余年,投入巨大,并通过与主要芯片制造商的深度协作形成技术与订单绑定。当EUV成为先进制程不可或缺的工具时,后来者不仅需要承担巨额研发成本,还必须跨越光源、光学系统与精密控制等多重技术门槛,在缺乏稳定市场支持的情况下几乎无法完成商业闭环。企业战略选择与资本集中相结合,最终将竞争锁定在少数主体之间。规模经济和机制效率让关键生产环节高度专业化,最终的结果就是进入壁垒提高和整体产业链效率的迅速提升。
正是在这种高度整合的产业体系下,中国推动半导体国产替代面临显著挑战。全球半导体产业链分工成熟且能力集中,技术路径被领先企业长期占据,单点突破难以改变整体格局。即便投入巨大资源,也需跨越长期技术积累、资本规模与生态协同的多重门槛。这种困难本身,恰恰印证了产业层级整合一旦完成,形成的环节壁垒即具有高度稳定性。
这时候再看中国传统的制造业,就可以发现长期低利润和价格战不是简单需求不足的问题,关键是供给过剩。如果技术门槛足够高,竞争主体不可能大量持续涌入,造成恶性竞争。大量的竞争者往往意味着进入门槛不足,当技术差距无法有效拉开,落后产能难以被自然淘汰,产业只能依赖价格竞争进行出清,利润率随之被持续压缩。
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产业内部整合不足。许多传统制造业企业数量众多、重复建设、同质化竞争,关键能力未能集中于少数具备持续创新能力的主体。这些行业的技术路径平缓,很大程度上也与资源没有集中投入技术代际跃迁有关。企业的研发收益难以转化为增长动力,企业缺乏长期押注关键技术的激励,创新停留在碎片化改良层面,技术收益极易被价格战稀释。整合不足导致技术停滞,技术停滞又进一步放大恶性竞争。
从半导体行业的经验可以看出,产业垂直整合的意义就在于,在各环节集中关键能力、抬升技术门槛;明确技术代际方向,避免资源碎片化,推动关键环节能力集中,防止无序扩张与低效竞争,这才是产业竞争力的来源。
最终分析结论:
产业内部的垂直整合为半导体产业链的强竞争力、高利润率筑起“护城河”。半导体产业通过从早期IDM一体化到专业化分工的演进,在设计、制造、设备等关键环节自发形成了高壁垒的寡头生态;中国传统制造业则长期碎片化、低门槛扩张,导致技术代际跃迁滞后、竞争者蜂拥而入、同质化产能过剩。现在中国经济的底层逻辑已经难以支撑传统制造业这种低门槛扩张的模式,或许借鉴半导体产业的经验,加快关键环节能力集中和生态构建,能够帮助打破产业内卷的困境。(C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