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3-19
要说AI领域最近的一次“爆发式出圈”,应该属于OpenClaw(龙虾)的迅速走红。这只“小龙虾”最初由奥地利工程师Peter Steinberger在2025年11月以一个“周末项目”的形式发布,项目首先在GitHub和开发者社区引爆,随后通过社交媒体和内容平台迅速放大,再向中小企业和个体创业者扩散,最终形成跨行业的应用热潮。进入中国市场后,这一过程被进一步加速。有媒体形容,OpenClaw在中国的落地速度“比硅谷更疯狂”:腾讯云、阿里云、百度智能云等平台迅速上线OpenClaw相关部署服务;大量创业者和开发者围绕OpenClaw开发插件、服务和应用场景,AI智能体生态明显扩张;线下交流活动动辄吸引数百名创业者参与,几乎形成一种“狂热”的氛围。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轮“龙虾”技术热潮几乎第一时间被地方政府捕捉并迅速转化为产业政策。2026年3月8日,深圳龙岗区率先发布被称为“龙虾十条”的专项政策,提出对相关企业给予最高1000万元股权投资支持,并提供免费算力资源。随后几天内,无锡、合肥、苏州、常熟、南京栖霞等地密集跟进,形成明显的政策竞速态势。其中,合肥高新区提出提供最高1000万元算力券及创业启动资金,无锡发布“养龙虾12条”给予最高500万元补贴,常熟则对产业社区建设给予最高200万元支持,多地甚至提出“零成本启动”的扶持条件。
然而,在地方层面快速“抢占产业高地”的同时,中央层面正在同步强化对相关产业政策的约束和风险提示。一方面,国务院已提出建立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规范补贴行为、防止低水平重复建设;另一方面,监管机构和行业组织已对OpenClaw发出风险提示,强调其在权限控制和数据安全方面的潜在隐患。这种一边加速布局、一边强化约束的并行局面,使得当前围绕OpenClaw的政策动向带有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味。
问题在于,地方的这一选择未必只是盲目跟风,更可能是对产业趋势变化的一种本能反应。当人工智能开始从底层能力竞争转向应用扩散阶段,地方发展AI产业的逻辑,是否也正在被迫发生转变?当前围绕OpenClaw展开的政策竞逐,究竟是在顺应这一转变,还是在以新的形式重复旧有的发展路径,这一问题值得讨论。
首先需要明白的是,OpenClaw的出现,标志着人工智能发展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即从底层能力竞争转向应用扩散与任务执行阶段。这一阶段性的变化,正在重塑AI产业的价值结构,也由此对地方发展AI产业的逻辑提出了新的要求。
在近日举办的英伟达GTC大会上,黄仁勋表示,OpenClaw不仅能让AI Agent(智能体)调用工具、分解任务并自主执行,更标志着软件架构的重塑。像当年Linux撑起服务器、HTML撑起网页一样,OpenClaw所代表的新架构,也将支撑Agent生态。黄仁勋的评价实际上点明了OpenClaw在AI发展进程中节点性的意义。
从技术路径来看,AI Agent并非横空出世,其探索早在2023年前后便已启动,以AutoGPT、LangChain为代表的早期框架尝试让大模型具备多步骤任务执行能力,但由于稳定性不足、成本较高以及工具链不完善,未能形成扩散之势。此后随着模型能力提升、推理成本下降以及工具调用与长上下文能力逐步成熟,AI开始具备跨系统执行任务的能力,逐步从“辅助工具”演变为“执行主体”。相关研究显示,到2025年前后,已有超过20%的企业开始在业务中规模化尝试AI Agent,标志着这一技术从边缘探索逐渐走向实际应用。OpenClaw正是在这一节点上实现突破,其成功的关键在于通过产品化和开源化,将原本分散的Agent能力整合并显著降低使用门槛,使“AI Agent能办事”首次具备大规模复制的条件,AI的应用价值也因此具象化。
技术阶段的变化,直接带来了AI产业发展逻辑的转变。在以大模型为核心的上一阶段,AI产业呈现出明显的重资本特征,训练成本、芯片投入、数据中心和能源消耗不断抬升,行业逐步走向少数头部企业主导的格局,这种模式对于大多数地方而言既难参与也难复制。而随着AI进入应用扩散阶段,价值创造开始向场景、产品与服务层下沉,围绕模型构建应用、解决具体问题成为更具可行性的路径。这也正是安邦智库(ANBOUND)此前提出“小AI”方向的现实体现,即中国发展AI产业的优势,不在于底层模型,而在于依托开源能力面向产业与场景的应用型AI。从这一角度看,如果地方仍延续比拼“AI基础设施”的旧思路,不仅难以形成可持续的产业能力,也容易在资源配置上陷入低效竞争。
更重要的是,政策环境本身也在迫使地方修正旧有的AI产业的发展思路。国务院常务会议近日明确提出,要研究建立地方财政补贴负面清单管理机制,进一步明确地方政府禁止实施财政补贴的具体情形,其目的就在于遏制超越权限、扭曲竞争、诱发过剩的补贴冲动,维护公平竞争和全国统一大市场。放在AI产业上看,这意味着地方已经越来越难像过去那样依靠重补贴去“卷”大项目、卷底层、卷资本故事。相较之下,围绕应用、小场景和产业协同去培育可扩散的AI能力,才更符合当前的政策约束和经济现实。
因此,当AI产业的重心、商业化的方向以及中央对地方产业政策的约束条件都发生了变化,地方发展AI产业的逻辑也必须随之改变。在这个过程中,地方的“组织能力”成为决定发展水平的关键。
回顾上一阶段,地方政府热衷于布局算力中心、数据中心和大模型平台,本质上是在追逐一种“技术资产”,即通过资本投入获取产业标签与技术制高点,但在当前阶段,更重要的已不再是拥有这些技术性资产,而是“能否把AI组织起来形成生产力”,即将其转化为可以嵌入产业体系的“组织工具”。
这种能力首先体现在场景组织上,即地方能否推动AI真正进入制造、物流、客服、设计、营销、金融服务乃至政务辅助等具体流程,而不是停留在展示层和试点项目中。其次体现在生态组织上,即能否将本地高校、开发者、创业团队、平台企业、服务商、行业客户和投资机构有效连接,形成围绕应用展开的协同网络,而不是依赖单点项目或个别龙头企业。再次,则体现在交付组织能力上,即能否将开源模型与工具链转化为可部署、可维护、可复制的解决方案,这一点尤为关键,因为当前OpenClaw在中国的快速扩散,正是伴随着大量安装、调试、培训与代运营服务的兴起,本质上催生了一种面向中小企业与个体用户的“交付经济”。从这个意义上看,未来地方之间的竞争,不再是比拼谁“拥有AI”,而是比拼谁更能将分散的技术能力、开发资源与产业需求组织成可持续运转的应用体系。
不过,需要看到的是,与传统生成式AI不同,智能体具备更高权限、更深接入和更强执行能力,其风险已从“内容层面”转向“行动层面”。一旦接入政府、企业或产业系统,在权限控制、数据隔离与审计机制不足的情况下,可能带来数据泄露、越权操作乃至业务中断等系统性风险,这也是中央对其在政务和国企场景中保持审慎态度的原因。同时,智能体对中后台、辅助性脑力岗位的替代效应正在增强,可能对地方的生产组织形式、就业结构与社会承载能力形成冲击。因此,地方发展应用型AI,不能只算企业效率与成本账,还必须同步考虑安全边界与就业影响。
最终分析结论:
OpenClaw支撑起智能体生态,带领AI产业进入应用扩散阶段。在这一过程中,地方发展AI产业的关键,不再是争夺AI技术资产和基础设施,而是能否围绕场景、生态与交付构建起可持续的组织能力,这也将成为下一阶段区域竞争的核心分野。与此同时,应用扩散所伴生的安全与就业风险同样不可忽视,只有在效率与制度之间建立平衡,AI才能真正转化为稳定而持久的增长动力。(C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