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正在形成一套高度控制的改革方案

每日经济   2026-03-23

古巴近期出现了一组值得注意的变化。一方面,美国持续加大对古巴的经济与能源压力,同时又不断释放出“可以谈判”的信号;另一方面,古巴在承认经济形势持续恶化的同时,也罕见地将“紧急改革”公开提上议程。3月中旬,古巴总统迪亚斯-卡内尔明确表示,必须立即推进对经济和社会模式中“最紧迫、最必要”的调整。随后,古巴政府陆续释放出一系列政策信号,包括扩大市场机制的使用空间、调整外资政策以及重新界定侨民在经济系统中的角色。把这些动向放在一起看,古巴当前推进的,并不是零散的政策调整,而是一套逐步成形、边界清晰的改革安排。

在此基础上,需要进一步明确的是,古巴改革的性质到底是什么。安邦智库(ANBOUND)的资深研究员认为,古巴当前推进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制度转型,更不是向资本主义的全面过渡,而是在既有政治框架与意识形态边界之内,推动一场由高度计划经济向有限市场社会主义过渡的受控改革。这是古巴方面的决心和意愿,其核心特征,不在于放弃国家控制,而在于保持一党执政、关键部门主导权和社会主义叙事不变的前提下,引入一定的市场激励机制,重组经济运行方式,以缓解财政、能源、外汇与供给体系的长期压力。

当然,古巴方面的这些决心和意愿是单方面的,美国是否乐见其成,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从鲁比欧以及特朗普的一系列有关表态来看,他们更多的关注还是政治,也就是古巴共产党的执政地位和变化。两者的差距明显非常大,作为古巴移民的鲁比欧个人梦想,也未必得到特朗普的坚定支持,所以这个事情谈不成的可能性,大于谈得成的可能性。不过,古巴现在搞经济改革的愿望是迫切的,也是值得了解的。

首先,从已经落地或明确实施的改革来看,古巴实际上已经完成了第一轮对既有运行体系的有限松动。最重要的一步,是私营经济的合法化与扩张。自2021年以来,古巴允许岛内居民设立和经营中小微企业,过去以个体户形式存在的经营主体开始向企业化经营转变;2024年非国有部门占零售额的55%,首次超过国有部门。这一变化本身就极具象征意义。与此相配套的,是私营部门在外贸领域的有限进入。虽然多数情况下仍要借助国有平台开展进出口,但国家对外贸渠道的绝对垄断已被削弱。与此同时,古巴还推动了货币统一,结束了原有的双轨货币体系,并在现实层面不断扩大美元和其他硬通货的使用范围,通过MLC商店(特殊外汇商店)和外币交易体系,变相推动了局部美元化。价格与补贴也在逐步调整,农业生产和销售的自主权有所扩大。把这些措施连起来看,古巴实际上已经在消费、贸易、农业和货币几个关键层面,打破了过去那种高度封闭、配给化和僵硬化的旧平衡。

进一步看,这一轮改革的意义并不止于表面。货币统一,是为了减少内部结算混乱并为价格改革创造条件;减少补贴和价格管制,是为了减轻财政压力并向市场信号让步;放松农业销售与定价,是为了应对食品短缺与供给失衡;扩大美元和欧元在特定场景中的使用,则是为了在外汇短缺环境下维持基本流通。也就是说,古巴第一轮改革的真正性质,不是“发展私营经济”这么简单,而是在用有限市场化手段修补一个长期供给不足、财政吃紧、外汇匮乏的经济系统。

其次,在已完成的改变基础上,古巴正在推进第二层级的制度变化。其中具有结构突破意义的,是公私合营企业这一制度的出现。根据3月初公布的新安排,古巴开始允许国有企业与私营资本组建合作企业。在这一框架下,企业在商品和服务供给、价格制定、用工安排以及薪酬决定等关键环节,将获得更大的自主权。这一点非常关键,因为这意味着,市场化机制不再局限于国有体系之外的“边缘空间”,而是被引入国有体系内部,开始对其运行方式产生直接影响。从制度性质上看,这一变化已接近于一种早期的市场化国企改革模式,类似于中国在改革开放初期通过“放权让利”等方式对国有企业运行机制进行的调整。

与此同时,古巴对外资的态度也在发生更深层次的转变。2025年11月,古巴官方已明确表示,将考虑允许投资者以美元更自由地运营、直接雇佣员工,并参与房地产市场,以营造“更简单、更灵活、更透明”的投资环境。在此基础上,今年3月,古巴进一步将开放范围扩展至侨民群体,宣布允许旅居海外的古巴人,尤其是古巴裔美国人和其他侨民,在岛内投资并拥有企业。需要注意的是,此次明确将侨民纳入其中,意味着古巴开始重新界定这一长期高度政治化群体的角色——不再仅将其视为潜在的政治对立面或单一的侨汇来源,而是逐步将其纳入资本、技术与外部连接的重要渠道。

在近期古巴的改革推进中,地方经济分权和金融局部放松的信号同样值得关注。过去古巴经济长期高度中央集权,而现在地方政府被赋予更多招商引资、发展本地产业和参与能源项目的空间,这意味着古巴正在尝试把部分增长责任和经济压力下沉到地方层面。金融体系虽然仍高度国有,但围绕融资渠道、外资合作、企业现金流和外汇使用的松动,已经可以看出制度缝隙在被一点点打开。总体而言,这些变化意味着古巴正在尝试重新构建一种“国家控制下的市场化运行机制”。

再次,古巴实际上还在释放更大范围的改革信号。综合最新信息,多个领域都已进入政策讨论或方向逐渐明确的阶段。其中,能源与基础设施领域的开放最具紧迫性。古巴近年来持续遭遇严重能源短缺,大规模停电与燃料供应不足已成为常态,全国性电力中断频繁发生。由于燃料进口受限叠加电网老化,能源危机已从经济困难演变为影响国家基本运行的系统性问题,食品运输、公共服务和工业生产均受到冲击。在这一背景下,古巴开始鼓励私营资本和外资参与电力、可再生能源及基础设施建设,并明确提出扩大太阳能、风电等项目投资,以降低对进口燃料的依赖。

其他领域的改革方向也值得注意。例如,房地产领域正讨论允许更大规模的开发、放开多套住房持有,并为外资与侨资参与城市更新创造空间;禁止行业清单的进一步压缩,意在让私营企业进入更多服务业与制造业领域;配套的劳动市场改革,则试图在用工、解雇和工资确定方面赋予企业更大自主权。与此同时,税制体系改革也被提上议程,旨在建立更系统的企业税与增值税体系,逐步替代高度补贴化、依赖行政分配的旧财政结构,为财政可持续性提供支撑。

最后,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古巴这一整套改革的关键,并不只在于它改变了什么,更在于它明确不改变什么。第一,政治体制不会发生变化,一党执政和共产党领导不会开放为多党竞争;第二,关键行业仍将由国家掌控,尤其是能源、金融、军工、战略产业以及外贸核心通道;第三,改革的官方叙事始终被界定为“完善社会主义”,而不是放弃社会主义。这些边界条件决定了古巴当前改革的根本性质:它不是革命性的制度转型,而是一种带有强烈保全意味的制度修复;不是体制更替,而是在既有政治框架之内对体制进行延展和调整。

也正因如此,古巴改革的最大难点,不在于政策清单有多长,而在于这些政策能否真正转化为有效的激励机制。私营经济扩大,若外贸、税制和融资无法配套,活力就会受限;外资开放,若政治与法律预期不稳,资本就会观望;侨民投资虽具有象征意义,但若产权保护与利润汇出渠道不畅,侨资也难以真正落地。这些问题的背后,正是政治控制与经济活力之间长期难以调和的结构性矛盾。

当前美国的极限施压,恰好把这一矛盾推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地步。美国正通过能源封锁、贸易限制、外交孤立和心理震慑,一步步压缩古巴的外部缓冲空间,在资源环境上濒临油尽灯枯,迫使它在更短时间内作出更深层次的让步。古巴在这种压力下加速改革,并不意外。真正的悬念在于,古巴的改革能否换取美国的谅解,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大概率一切将会如前,因为过去的古巴也不是没有改革,但那时古巴的改革并未赢得一个开放的环境,这对一切改革而言,是一个致命的问题。

所以一切问题的关键,在于一个开放环境,美国的筹码也恰恰在于这个开放环境,没有这样的开放环境,古巴的改革很可能还是会走向失败。

最终分析结论:

古巴当前构想和推进的改革,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制度转型,更不是向资本主义的全面过渡,而是在既有政治框架与意识形态边界之内,推动一场由高度计划经济向有限市场社会主义过渡的受控改革。(ZZ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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