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5-14
中国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似乎很少真正为失业问题担忧。计划经济时期,一切都由国家统一分配,就业并非问题;改革开放之后,经济高速增长,企业大规模扩张,供给端持续繁荣,“抢人大战”屡见不鲜,就业问题同样被增长所掩盖。从宏观层面看,在全球化、工业化与城市化长期推进的背景下,中国庞大的劳动力人口被不断扩张的企业群体持续吸纳,失业问题长期被视为次要矛盾。
但随着过去增长红利逐渐消退,中国经济已经进入一个明显不同的发展阶段。进入2026年,“十五五”开局之年,经济增长目标首次由连续多年的“5%左右”下调至4.5%-5%区间。与此同时,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3月份全国16至24岁青年失业率升至16.9%,结束此前连续六个月下降趋势。一个数字反映的是对未来增长预期的审慎,另一个数字揭示的是现实就业压力的严峻,两者共同指向当前中国经济中越来越突出的矛盾——经济增长放缓与就业压力持续上升之间的矛盾。
更值得注意的是,政策层面对就业问题的反应,已经明显超出常规管理范畴。2026年春季以来,人社部密集出台多项就业政策:鼓励高校毕业生“回炉”深造,加强职业技能培训;启动“就业公共服务进校园百日行动”;出台统筹城乡就业政策体系意见,强调“就业优先”。短时间内如此高频、高规格地集中出台专项政策,本身就是一种强烈信号。政策文件的“温度”,往往与现实经济的“寒意”成正比,而现在就业领域的现实情况,显然已经十分严峻。
从客观数据来看,中国就业市场眼下正在承受“历史峰值”与“存量消化”的双重压力。2026届高校毕业生预计达到1270万人,再创历史新高。与此同时,过去几年经济结构调整、行业整顿所形成的大量失业与半失业群体,其再就业过程远未完成。这部分有工作经验但技能逐渐失效的人群,与应届毕业生共同挤压有限岗位池,导致竞争空前激烈。更值得警惕的是,25至29岁青年失业率达到7.7%,创下统计以来最高水平,说明就业困难已经开始向本应成为社会中坚力量的青年群体蔓延。
即便如此,现有失业统计数据可能依然低估了真实压力。大量灵活就业人员、网约车司机、外卖骑手、直播从业者,只要每周工作一小时以上,就不被统计为失业。大量“慢就业”“备考”青年同样未被纳入。统计数据背后,实际上可能存在一个规模高达数亿人的“低质量就业”群体,他们形式上就业,但收入不稳定、保障不足,本质上属于“偶尔就业”甚至“变相失业”。
如何理解当前中国的就业困境?经济学界存在大量技术性解释,但真正切中问题核心的分析并不多。相比之下,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提出的“供给端萧条”概念,或许更值得重视。
陈功先生认为,现在中国经济的主要矛盾,并不是需求不足,而是企业困境所形成的“供给端萧条”。所谓供给端,核心就是企业。企业是经济增长的基础,是就业的载体,也是整个社会运行的底盘。离开企业,根本不会有就业,也不会有发展。当前表面上看到的是就业问题,实质上则是企业困境问题。宏观经济压力不断向微观层面渗透,使中国企业群体陷入越来越深的经营困境,再由企业困境反向影响整体经济和就业形势,这正是“供给端萧条”的本质。
陈功先生特别强调,中国当前遭遇的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融危机。金融、产业、地产等领域的问题,都只是次级后果,真正的问题在于企业逐渐失去活力,失去在市场中自我修复、自我调整、自我转型的能力。企业原本具有内生动力,本可以通过市场机制求变生存,但现在企业发展的空间不断被压缩,最终导致“供给端萧条”。
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多因素叠加形成的系统性压力。
首先,是企业经营成本持续上升,尤其是劳动保障成本不断扩张。随着劳动法规不断强化,社会福利供给越来越多由企业承担,企业逐渐成为整个社会福利体系的实际买单者。在现实环境中,企业不仅承担工资成本,还承担越来越高的社保、赔偿、劳动争议等风险成本。一些企业主甚至感叹,如今还能持续给员工发工资,“简直就是活菩萨”。
问题的关键在于,当前部分劳动保障制度已经出现明显的“超前福利化”倾向。在实际操作中,企业往往处于高度弱势地位,劳动争议风险不断扩大。一旦发生纠纷,企业不仅面临高额赔偿,还可能面临长期诉讼、经营停滞和社会舆论压力。与此同时,一些围绕劳动纠纷形成的灰色产业链也在不断扩大,部分律师事务所甚至以此为主要盈利方向,刺激、引导企业内部矛盾升级。在这种情况下,企业越来越倾向于防御性生存,而不是主动扩张。
其次,地缘政治压力也在持续压缩企业空间。特朗普再次当选美国总统后,频繁将关税作为地缘政治工具,中美贸易环境持续紧张。在全球政治对抗加剧背景下,中国企业不仅面临外部贸易压力,更面临内部经营环境变化所带来的不确定性。“爱国生意”崛起、舆论政治化加剧、外资经营环境恶化,都在削弱市场原本稳定的制度基础。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外资撤离问题。长期以来,外资企业直接带动就业规模曾稳定在4000万至5000万人。更重要的是,外资企业往往待遇更高、管理更规范、岗位更稳定,其撤离不仅带来直接失业,还会连带冲击大量本土供应链企业,形成“一条龙”式的失业扩散效应。很多外资岗位一旦消失,实际上很难在国内找到待遇相近的替代岗位,从而形成长期失业。
同时,高科技发展并不能真正解决中国就业问题。近年来,人工智能、新能源、先进制造等新质生产力领域确实需求旺盛,但整体就业规模极其有限。中国高技术制造业与高技术服务业合计就业人数大约仅3000万人,而全国就业总人口达到7.4亿人,高科技就业占比不足4%。从历史经验来看,高科技本质上是效率杠杆,技术越进步,对传统就业的替代效应往往越明显。美国大量科技企业近年来频繁裁员,正说明高科技未必意味着更多就业。
真正决定中国就业基本盘的,仍然是民营企业。中国80%以上的城镇就业、90%以上的新增就业,都来自民营经济。如果民营企业活力无法恢复,那么任何短期稳就业政策都只能是杯水车薪。
但当前民营企业面临的现实并不乐观。一方面,政策成本持续上升;另一方面,政策环境正在向“国企化”方向演变。近年来,“国企与民企同罪同罚”等政策导向逐渐强化,本质上意味着民营企业越来越需要按照国有企业模式运行。不过国有企业经过70多年发展,资源、资本、政策关系极其雄厚,而民营企业仅发展40余年,本身承担着绝大部分就业任务,却又被要求与国企“看齐对正”,这无疑会大幅降低经营效率。
更严重的是,当前民营企业利润率已经明显下滑。截至2026年初,民营企业平均营业收入利润率仅约4.5%,相比高峰时期约12%的利润率,已经跌去大半。而与此同时,社保、税费、合规等成本仍在不断上升。商业贷款利率仍维持在3%-3.5%左右,这意味着很多民营企业已经接近“无利润经营”状态。支撑90%新增就业的民营经济,事实上正在逼近极限。
因此,从根本上看,中国当前面临的并不是简单的就业问题,而是一场“供给端萧条”。经济增长放缓只是表象,更深层的问题在于企业群体整体陷入困境。企业失去活力,供给端萎缩,就业自然恶化,消费、收入与社会预期进一步下降,最终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稳就业的核心,本质上就是稳企业,特别是稳民营企业。但问题在于,依靠局部修补和零散政策,可能已经无法真正扭转当前局面。陈功先生认为,现在中国真正需要的,已经不是一般性的刺激政策,也不是政策面的修修补补,而是必须进行一场战略性的“大规模企业再生计划”,通过一场社会性的、新时期经济革新运动,进行全面修复,在战略方向上彻底扭转局面。
所谓企业再生计划,本质上就是重新恢复企业活力,重新释放企业生存空间,重新建立有利于企业发展的制度环境。这不仅是经济政策调整,更是一场新时期的经济革新运动。因为只有企业恢复活力,供给端才能恢复繁荣,就业问题才可能真正缓解,中国经济才可能重新形成持续增长的动力。
最终分析结论:
当前中国的就业困境,本质上并不是单纯的需求不足,而是企业活力下降、供给端失去扩张能力所导致“供给端萧条”的系统性问题。企业失去活力,就业、收入与增长都会持续承压。因此,稳就业的核心就是稳企业,特别是恢复民营经济活力。仅靠局部修补已难扭转局势,需要推动战略性的“企业再生计划”,重建企业信心与发展空间,恢复中国经济增长动力。(Y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