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5-18
自2026年4月美军对伊朗实施海上封锁以来,中伊铁路贸易的激增与局限,暴露出中国当前跨欧亚通道体系的脆弱性。数据显示,自2026年4月13日封锁实施以来,中国西安开往伊朗德黑兰的货运列车,从每周一班暴增至每3至4天一班。目前,5月运力已全部订满,6月计划进一步扩能。月运量从封锁前的10万吨-15万吨飙升至40万吨-50万吨,部分伊朗原油也开始通过铁路罐车运往中国。该路段虽有效绕开了美国海上封锁,但这条被视为“生命线”的通道,其弥补作用却存在难以突破的天花板。
安邦智库(ANBOUND)曾在2025年9月发布的《中欧铁路困境与地缘战略再思考》(《每日经济》,第7508期)中指出,铁路作为陆权战略工具,有其战略复杂性。其权属极易受到战争和地缘冲突的干扰。因此,在具体线路选择上,安邦智库强调应避免过长或地缘政治高度敏感的路线,其中就提到,可考虑相对稳定且路程较短的中亚—里海通道,即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至里海的直达线路。当前,在海运受阻、传统陆路过境政治成本攀升的背景下,土乌塔走廊已超越单纯的贸易通道范畴,其战略价值仍有长期参考意义。
在此之前需要理解的是,为何中伊铁路贸易存在难以突破的天花板?
首先是运力存在根本性局限。一列火车仅能承载约100个标准集装箱,而一艘大型货轮可装载数千个,铁路运输的效率与海运存在数量级差距。然后是成本的大幅攀升,封锁后货运成本上涨约40%,40英尺集装箱报价高达7000美元,这对普通商品贸易而言难以长期承受。更关键的是单向运输的结构性失衡,目前该线路以中国向伊朗单向运输为主,伊朗对华铁路运油虽已在2026年4月底启动,但规模小、占比低,无法形成双向货流的良性循环。这些局限决定了中伊铁路只能作为应急补充,而无法成为支撑中伊乃至中国与中东、欧洲贸易的长期主通道。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中国当前跨欧亚通道体系的结构性风险。传统的中欧班列北线高度依赖俄罗斯过境,在当前国际格局下,面临地缘政治波动带来的不确定性;南线通道途经伊朗、土耳其等局势敏感地区,易受地区冲突、制裁等因素冲击;而海上通道则长期受制于马六甲海峡、霍尔木兹海峡等关键节点的“锁喉”风险。这种“单线依赖、多点暴露”的通道格局,在日益复杂的国际环境中,极易被对手通过封锁、制裁、地区冲突等手段各个击破。伊朗封锁事件中,中国虽能通过中伊铁路部分缓解冲击,但也暴露出缺乏稳定、多元、可控的替代通道的致命弱点。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土乌塔走廊的建设,成为中国对当前通道困境的系统性回应。这条以里海为核心节点,连接中亚、高加索与欧洲的通道,既绕开了中俄边境的复杂局势,又避免了伊朗南部局势的高度敏感性,为中国构建跨欧亚通道网络提供了第三条路径。
在稳定性方面,土乌塔走廊途经的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三国,均为内陆国,政治环境相对稳定,且与中国保持着良好的双边关系,地缘政治风险远低于俄罗斯与伊朗南部地区。同时,该走廊路程较短,从中亚到里海的运输距离仅数千公里,相比北线通道大幅缩短,运输时间与成本均有优势。此外,土乌塔走廊可与中吉乌铁路、中伊铁路等现有通道形成联动,构建覆盖中亚、里海、高加索地区的通道网络,实现不同线路之间的互补与替代。当某一条通道因局势变化受阻时,货物可通过其他线路分流,避免因单一通道中断造成贸易瘫痪。
以伊朗为例,当前伊朗原油通过中伊铁路运往中国的规模有限,且面临成本高、运力不足的问题。而土乌塔走廊建成后,伊朗原油可通过里海航运运至土库曼斯坦或阿塞拜疆港口,再通过管道或铁路运往中国。同时,中国向欧洲出口的汽车零部件、电子产品等工业品,也可通过土乌塔走廊—里海—格鲁吉亚—土耳其进入欧洲,避开传统海上通道的封锁风险。安邦智库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指出,土乌塔走廊建成后,中国在中东的影响力将大幅提升,相当于为中国打开了一个不依赖海上通道的“后门”,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重要性也将相对下降。
中亚地区长期被视为俄罗斯的“后院”,俄罗斯通过传统的过境通道,对中亚国家的对外联系保持着较强的控制力。中吉乌铁路的建设,就因俄罗斯的反对而进展缓慢,俄罗斯担心该铁路会削弱其在中亚的影响力。而土乌塔走廊的建设,绕开了俄罗斯的直接控制区域,通过中亚三国与里海沿岸国家的合作,构建了一条不依赖俄罗斯的跨欧亚通道,为中亚国家提供了对外联系的新选择,有助于平衡俄罗斯在中亚的影响力。
同时,土乌塔走廊的建设也为中国与土耳其、格鲁吉亚等高加索国家的合作提供了契机。土耳其一直希望通过跨里海通道,打造连接亚洲与欧洲的“中间走廊”,提升其在亚欧大陆的枢纽地位;格鲁吉亚则希望通过里海联运,打造黑海沿岸的物流枢纽。中国与这些国家的合作,有望对冲西方势力对高加索地区的渗透,构建中国在高加索地区的战略支点,形成“中亚—里海—高加索—欧洲”的地缘经济带。
不过,安邦智库在2025年的研究中也曾客观指出土乌塔走廊的建设面临的挑战,即沿线国家的协调问题。土乌塔走廊途经多个国家,各国的政治制度、经济水平、法律体系存在差异,因此,协调难度较大。对此,也提出了“特区化”与“国际化”的建设方案。具体解释可参见《中欧铁路困境与地缘战略再思考》。但是,要使“特区化”以及“国际化”机制发挥作用,就必须要在法律与治理框架上进行制度创新,以及需要时间审慎地推进。其中,苏伊士运河特许公司的模式,就为土乌塔走廊的运营提供了重要借鉴。苏伊士运河公司由法国与埃及共同出资组建,负责运河的建设与运营,通过国际资本的参与,确保了运河在政治危机中的中立性与稳定性。
长远来看,土乌塔走廊的建设,不仅是对当前通道困境的回应,更是中国面向未来的战略布局。在日益复杂的国际环境中,只有构建多元化、可控性强的通道体系,才能保障国家的长期安全与发展。土乌塔走廊的建设之路虽然漫长,但只要各方携手合作,勇于制度创新,极有望为中国的陆权战略踏出新路径。
最终分析结论:
4月美军封锁伊朗海上通道后,中伊铁路货运量激增,但该铁路存在运力不足、成本偏高、运输单向失衡等局限,仅能作应急补充。此次事件暴露我国跨欧亚通道体系单线依赖、多点暴露的结构性风险,各通道均存在地缘隐患。在此背景下,土乌塔走廊具备地缘稳定、路程短、可联动现有通道等优势,能规避俄、伊敏感区域,优化能源与货运运输。(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