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5-20
气候变化无疑是当下最重要的全球治理问题之一。为预测未来几十年的地球气温,联合国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PCC)专门设计了几个“未来剧本”,统称为“代表性浓度路径”(Representative Concentration Pathways, RCP)。其中,RCP8.5是最高排放情景,指到2100年辐射强迫(Radiative Forcing)达到每平方米8.5瓦。这一定义被理解为“一切照旧”下的情景:人口不断增长,全球经济高度依赖化石燃料,不采取强力减排。在这一设定下,全球平均气温相较工业化前将上升约3.2℃至5.4℃,中位数约为4.3℃。许多热带和亚热带地区夏季将频繁突破人体生理耐受极限,部分地区因温度过高而不再适合长期户外生存。同时,格陵兰与南极冰盖大规模融化,推动海平面上升约0.63米至1.01米,全球绝大多数沿海大城市、核心港口及低洼岛国都将面临常态化的海水淹没。此外,极端天气将从“百年一遇”逐渐变为高频事件:超级飓风、长期干旱、超高温热浪与毁灭性山火持续冲击农业、交通与能源体系,全球粮食供应链和保险体系承受巨大压力。作为高排放的极限假设,RCP8.5长期被主流媒体和部分激进团体塑造成“默认未来”,也就是人类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很快就会发生的情景,所以这个数值一直作为权威数据,主导着气候研究、政策制定和公众讨论。
现在,这一基本情景正在发生重大转变。在即将发布的联合国第七次评估报告(CMIP7)中,IPCC决定将RCP8.5降级为“不切实际”。根据联合国最新的研究, RCP8.5不再是一个“高概率发生”的“一切照旧”情景,而是一个“极端小概率发生、但破坏力极大”的“最坏上界风险预测”。简单的意思是,过去对于这个“一切照旧”条件下的RCP8.5估测是错误的,
为什么要下调RCP8.5的相关预测呢?
原因在于,早期RCP8.5模型建立时所依据的一系列关键假设,如今已经与现实世界出现明显偏离,在现实世界中不会出现。首先,RCP8.5默认全球煤炭消费将在整个21世纪持续高速增长,到2100年甚至达到今天的数倍规模。然而,现实情况是,欧美主要经济体煤炭消费早已进入下降周期,中国等主要工业国的煤炭需求也逐渐趋于平台期化,全球能源结构并未沿着“无限煤炭化”的路径发展。其次,早期模型明显低估了新能源技术的进化速度。过去十余年间,光伏、风电、储能、电动车以及锂电池产业经历了超预期扩张,部分技术成本下降幅度甚至接近“摩尔定律”式演进,其商业化速度远超2010年前后的主流预测。此外,尽管当前全球地缘政治冲突持续升温,但中美欧等主要经济体均已启动长期碳中和战略,包括中国提出“2030碳达峰、2060碳中和”目标,全球资本、产业与政策体系事实上已经开始向低碳方向重新配置。因此,从现实排放路径观察,人类当前实际更接近的是RCP4.5或SSP2-4.5等“中等排放情景”,即到2100年全球升温约2℃至3℃左右,而并非RCP8.5所描述的“化石燃料无限扩张型世界”。打个比方来说,过去开车的速度如果是时速100公里发生撞车,被认为是“必死无疑”,现在发现实际根本不会这样,100公里时速,实际只相当于30公里时速发生撞车的后果。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所以RCP8.5逐渐从过去被广泛视为“默认未来”的主流预测淡出。
这一变化的政治意义很大。美国总统特朗普很快抓住这一点,借着RCP8.5退场,在社交平台上说:“真是大快人心!在民主党人15年来一直宣称‘气候变化将毁灭地球’之后,联合国顶级气候机构终于承认,他们自己的RCP8.5模型是错的!错了!错了!错了!”
他猛烈抨击民主党长期利用“气候危言耸听”恐吓美国人民,强推灾难性能源政策,并向大量“虚假研究项目”投入数十亿美元资金。特朗普称:“不同于推动‘绿色骗局’的民主党人,我的政府将始终建立在真相、科学与事实之上!”值得一提的是,反保守主义价值观的主流英文媒体如英国BBC和《卫报》对RCP8.5的重大调整几乎只字未提,而《纽约时报》等一贯反特朗普的媒体,在很小篇幅的报道里将一半的内容聚焦于对特朗普言论的抨击。目前,只有荷兰语和德语媒体从客观与科学的角度探讨与RCP8.5相关的研究进展。
从政治传播角度看,特朗普的反应以及部分左翼媒体的沉默,其实并不难理解。过去十多年间,气候灾难叙事在西方政治体系中,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科学问题,而逐渐演变为推动能源政策、财政补贴、绿色产业投资以及意识形态动员的重要政策工具,而且是一种底层政治逻辑,所有政策操作和大规模投资的底层理由和原因。如今,RCP8.5这一长期被当作“默认未来”的极端情景被联合国正式降级,无疑会给反对“气候恐慌政治”的力量提供新的舆论空间。而这种舆论空间之所以具有真实的说服力,恰恰是因为RCP8.5的退场,暴露出一个难以回避的逻辑矛盾。
安邦智库(ANBOUND)的研究人员指出,围绕RCP8.5降级,官方体系给出的一个常见解释是:正是因为全球已经采取了减排行动,最坏情景才不再成立。然而,这一解释与过去联合国体系及主流气候倡导者长期坚持的立场,存在根本性的自我矛盾。过去很长时间里,科学界与政策界反复强调,全球现有减排行动“远远不够”,人类仍在走向危险的气候未来,任何不够激进的政策都将铸成大错。如果这一判断成立,那么这些“远远不够”的有限行动,又如何现在“足以”让最极端的灾难情景整体降级?反过来,如果有限行动真的已经足够让RCP8.5退场,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原来的预测模型本身,从一开始就存在着严重的系统性高估。RCP8.5所描述的极端未来,与其说是“被人类努力避免了”,不如说是从未真正具备成为现实的基础条件。这才是这场争议真正的核心所在。所以原来的RCP8.5的预测,不但是错的,而且差距不小,保守估计偏差在一半以上。
值得注意的是,这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而逐渐变成了全球气候治理叙事本身的信用问题。过去相当长时间里,气候政治高度依赖“末日动员”逻辑,将极端情景作为政策合法性的核心依据。在这种叙事之下,高能源成本、高财政补贴、高产业转型成本乃至通胀压力,都被包装成“为了避免文明毁灭而必须支付的代价”。而当今天模型体系自身开始修正这些极端预测时,公众自然会进一步追问:过去那些以灾难情景为依据所推动的大规模政策,有多少是真正必要的?又有多少带有明显的政治放大效应?
比尔·盖茨在2025年COP30前发布的气候备忘录,某种程度上也反映出这种思想变化。他明确提出,气候变化固然严重,但并不会导致人类文明终结;未来气候治理的重点,应从单纯围绕“减排数字”和“温度目标”,转向更加关注贫困、健康、农业韧性以及社会适应能力。盖茨的说法当时曾引发不小争议,但其真正重要之处在于:即便是长期支持气候行动与新能源投资的人,也开始主动与“末日论式气候叙事”保持距离。这一转变,标志着全球气候议题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从“不惜一切代价避免末日”的动员逻辑,逐步转向“气候变化需要应对,但政策本身必须考虑成本、效率与现实承受能力”的务实框架。一个政策是否合理,不应只取决于它是否符合某种“绿色正确”,而更应取决于它能否真正降低社会成本、提高资源效率、改善民众生活,并增强社会面对长期气候变化的适应能力。
对于中国而言,这种变化实际提供了一个证明,即中国的气候行动以节能减排、减少污染为核心的政策决心是正确的!而RCP8.5的修正,无疑为世界各国提供了一个重新定位自身气候战略的重要契机。实际上,中国应对气候变化的战略核心,与其他国家的激进策略不同,始终强调的是“节约”与“效率”,这一政策取向与西方气候政治中惯用的“末日动员”逻辑有着本质区别。所以,中国的绿色实践有潜力创造一种新的典范,可以在务实发展与气候应对之间建立一种平衡框架,避免“政治正确”式的盲目性,真正回应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长期存在的气候利益对立。这不仅是中国气候外交的方向,也是中国在新一轮全球治理格局中争取更大话语权的重要基础。
最终分析结论:
RCP8.5灾难剧本的退场,意味着过去十余年主导全球舆论的“末日气候情景”,正在失去其作为“默认未来”的科学基础。这说明过去部分基于极端预测所构建的政治传播与政策叙事,本身存在明显高估与人为放大。全球气候治理正在从“末日动员”逐渐转向“现实治理”,从单纯强调灾难恐慌,转向更加重视成本、效率、技术进步与社会适应能力。(ZZ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