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精神小妹、精神小伙”看网络时代的社会边缘青年

每日经济   2026-05-24

在短视频平台上,你或许刷到过“XX元体验精神小伙/精神小妹的一天”这类内容。从这些影片中,人们可以窥见当下“精神小伙/精神小妹”的大致面貌:他们往往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穿着廉价夸张的衣服,纹着粗糙的纹身,画着夸张的妆容;他们年纪不大,但说话却带着一种故作成熟的“社会气”,实际上只为“抱团取暖”;他们常常出没在台球厅、夜市摊、网吧、街头巷尾,但连一碗面都需要“众筹”。在“精神小伙/精神小妹”的群体中,偷东西、逃单被他们称为“飞XX”。他们很难当一辈子的“精神小伙/精神小妹”,最后往往会向现实低头,进入工厂打工,隐没在尘烟中。

很多人带着猎奇的心态审视这类内容,好像在观看某种“奇观”。大多数人对此一笑而过,感叹几句“离谱”或“荒诞”,却很少意识到,“精神小妹/精神小伙”是网络社会条件下被重新放大的边缘人群样本。他们介于青少年到青年之间,初识社会,却不理解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世界。网络曝光了他们,也在塑造他们;平台把他们推到大众面前,也把家庭、教育、社会、文化的一系列问题暴露无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精神小伙/精神小妹”是网络和短视频时代的副产品。过去,“精神小妹/精神小伙”当然也存在,只不过在传统媒体时代,他们很难进入公共叙事,即便出现,也往往只是社会新闻中的模糊背影。短视频平台的出现则改变了这种状态。去中心化的传播方式,打破了传统媒体对内容的筛选机制,使原本分散、隐秘的边缘青年,被高频率地推到大众面前。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6月,中国网民规模已达11.23亿人,互联网普及率达到79.7%,农村网民规模达到3.22亿人,农村地区互联网普及率达到69.2%。时至今日,网络已经成为覆盖县域、小镇、乡村的基础性社会空间。

更重要的是,网络和短视频的作用,并不只是让这些边缘青年被看见,更是在无形中塑造了这个群体。平台天然偏好猎奇内容,“精神小伙/精神小妹”被标签化之后在平台上得以迅速传播。这些标签在平台传播中又被不断强化,久而久之,逐渐演变为一种“亚文化”风格,得到年轻群体的争相模仿。

但网络并没有凭空制造这类人。“精神小伙/精神小妹”背后有着复杂的社会成因。

很多“精神小伙/精神小妹”来自农村。在中国几十年的城镇化进程中,农村劳动人口进入城市务工,不少孩子成为留守儿童。留守儿童在幼年时期往往长期处于“缺乏有效管教”的状态,缺少来自家庭的稳定陪伴、规则训练、情绪引导和持续性的社会化教育。在这种情况下,孩子很小便开始大量接触手机、短视频、街头文化和同龄人社交,逐渐脱离正常的成长路径。

与此同时,长期的独生子女政策和社会发展一起塑造了一种更强调自我感受、即时满足和个体表达,但规则训练、责任意识和边界感相对较弱的个人成长状态,对于一部分边缘青年而言,这种成长方式与短视频时代强调情绪表达、自我展示和即时反馈的网络文化相互叠加,使他们更容易沉浸在短期刺激和情绪化社交之中,而缺少长期规划与现实约束能力。

学校教育体系的变化,则进一步放大了这种问题。中国教育体系总体上完成了大规模普及,但具有强烈的筛选功能。对于成绩较好、自我管理能力较强、家庭支持较稳定的孩子,教育体系能够提供稳定的上升路径;但对于学习困难、行为偏差、情绪控制能力弱以及家庭支持不足的孩子,学校往往更擅长筛选和淘汰,而不是长期托底和修复。一些孩子在义务教育阶段就已经与学校秩序发生冲突,进入职校后也未必能够获得真正有效的职业训练。脱离家庭和学校之后,就会成为现实意义上的“低能力青年”,既缺少知识技能,也缺少表达能力、沟通能力、职业纪律和长期规划能力。

这些人进入社会后面对的又是一个更加严峻的现实环境。社会空间和上升机会不断收缩,但社会对个体的要求却越来越高。过去,低学历、低技能的青年仍有不少进入劳动密集型产业的机会,哪怕收入不高,也相对稳定。但现在,随着国际贸易形势的变化以及国内制造业的转型升级,不少南方的电子厂和服装厂都倒闭了,导致这些年轻人无处可去。

从宏观环境看,青年就业压力已经较为突出。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26年3月,全国城镇不包含在校生的16—24岁劳动力失业率为16.9%,25—29岁劳动力失业率为7.7%;其中25—29岁失业率为2023年12月开始发布该口径数据以来的最高水平。教育部数据显示,2026届全国普通高校毕业生规模预计达到1270万人,同比增加48万人,规模继续处于高位。如果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人都面临激烈竞争,那么那些更早辍学、缺少稳定技能和家庭支持的县城、小镇、农村青年,处境显然更加困难。他们不能进入正规企业,也难以适应工厂纪律。于是,“崩老头”“夜间经济”等工作,就成为他们赖以谋生的手段。

城市化为这一群体提供了存在和流动的现实空间。大量流动人口、县城青年和低技能劳动者进入城市后,生活在城中村、城乡接合部、便宜出租屋、小旅馆、夜市、KTV、台球厅、网吧和低端服务业场所中。这些地方不是传统乡村,也不是现代城市,而是城市化过程中形成的夹缝空间。它们为边缘青年提供了聚集、流动和相互支撑的场所,也为亚文化的扩散提供了现实土壤。

这类群体还具有明显的流动性特征。气候、就业季节、旅游淡旺季、夜间消费场景、短期务工机会和网络社交关系,都可能影响他们在不同城市和地区之间迁移。东北天气冷了,一部分人可能南下;旅游城市旺季来了,一部分人可能流入;某个城市夜生活、低端服务业和短租空间更活跃,也更容易吸引这类青年聚集。这种流动并不一定高度组织化,却会通过网络形成交互影响。一个地方的穿搭、语言、音乐和关系模式,很快可以在另一个地方被复制。这种流动性和传播性实际潜在极大的不确定性,已经超出了传统社会治理所熟悉的范畴。

说教能解决问题吗?很不幸,对“精神小妹/精神小伙”可能会面临没有道理可讲的现实。由于来自家庭和学校的教育缺失,他们对世界的理解往往会停留在情绪、本能和即时反应层面。他们的生活看似“多姿多彩”,实际上精神世界是极度匮乏的。主流社会认为他们“不上进”“不体面”“没有未来”,但他们未必接受这套评价标准。尤其是社交媒体将他们的生活包装一番过后,“精神小伙/精神小妹”反而变成了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身份符号”,一种亚文化潮流。

简单的消声也不能解决问题。删除一些视频、减少一些曝光,短期内或许可以降低可见度,但不会改变这一群体存在的现实基础。一类猎奇的内容倒下,还有更多猎奇的内容涌现。需要认识到,“精神小妹、精神小伙”,把一个长期存在但常被忽视的问题推到了台前。这一群体不是社会之外的异常存在,而是现代社会转型过程中被多重机制共同塑造出来的边缘样本。他们是边缘青年在网络社会中的“复兴”,猎奇的生活背后,实际上是家庭功能弱化、教育修复不足、就业机会压缩、城市化整合不充分和精神文化供给贫乏的集中呈现。家庭和学校抛弃了他们,城市接受了他们,却没有真正接纳他们。

一个社会不能只关注那些能够进入大学、办公室、互联网大厂和主流消费空间的青年,也必须看到那些很早就被社会这台庞大机器“甩出”的人。对他们的嘲笑越轻易,说明社会越不愿面对其背后的结构问题;对他们的消声越彻底,说明社会越可能错过理解和修复问题的时机。从“精神小妹、精神小伙”那里,我们或许能看到网络照亮的一处隐秘的社会角落。

最终分析结论:

“精神小妹、精神小伙”并不只是短视频时代的一种低俗亚文化,而是网络社会、城市化转型、教育筛选、家庭弱化与机会压缩共同作用下形成的边缘青年样本。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一部分年轻人正在脱离传统社会化路径,并在短视频平台和亚文化传播中,以一种情绪化、碎片化和低质量的方式重新完成社会化。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类群体本身具有很强的流动性、模仿性和网络扩散性,在经济下行、就业压力上升和社会空间收缩的背景下,其潜在的不稳定性已经超出了传统社会治理所熟悉的范畴。某种意义上说,“精神小妹、精神小伙”并不是网络制造出来的怪象,而是网络时代照亮的一道社会裂缝。(C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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