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反人工智能运动正在世界上酝酿形成

每日经济   2026-05-31

谷歌前CEO施密特最近在美国亚利桑那大学毕业典礼上站在台上对毕业生说:“人工智能(AI)带来的技术变革,将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大、更快、更深远。”然而话音刚落,台下却响起大片嘘声。施密特一度试图继续解释“AI将改变所有行业”,现场的反感情绪却越来越明显。几乎同一时间,在佛罗里达中央大学的毕业典礼上,房地产高管格洛丽亚·考菲尔德在演讲中将AI称为“下一场工业革命”,结果同样遭到学生喝倒彩,现场甚至有人直接高喊:“AI糟透了!”

放在以前,这种画面几乎不可想象。过去二十年,美国大学生面对硅谷科技领袖及商业巨头,通常意味着崇拜、羡慕与向往。扎克伯格、奥尔特曼及马斯克等科技人物,一度构成美国青年文化中的“英雄叙事”。现在,越来越多年轻人开始第一次把这些“精英们”以及他们培育的AI产业视为现实威胁,而非未来梦想。施密特遭到嘘声,其实并不奇怪。学生们听到的,不是所谓的“未来机会”,而更像是一种“你们这一代人根本没有未来”的诅咒。他们面对AI,有一种被裹挟、被替代、被抛弃的感觉,以至于最终催生了一种弥散性的社会心理——“AI仇恨”(AI Hate)。

这种仇恨情绪正在迅速向美国社会更广泛的层面扩散。它是一种在文化、就业、社区层面同时蔓延的集体厌恶感。戛纳电影节期间,大导演吉尔莫·德尔·托罗直接公开说出一句“Fuck AI”;大量艺术家、编剧和演员公开反对AI训练;年轻人则在TikTok和Reddit上大量表达对AI的不信任与厌恶。越来越多人开始觉得,AI正在侵蚀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真实感。

与此同时,美国各地反对AI和数据中心的运动正在快速升温。从密歇根、田纳西到亚利桑那,大量社区开始反对数据中心建设。有人担心电费上涨,有人担心水资源被消耗,有人担心环境污染,也有人直接担心工作被AI替代。在底特律,一群居民举着“谁来支付电费?”、“停止秘密交易”的牌子,抗议当地能源公司为数据中心供电。在印第安纳州,一名批准数据中心项目的市议员家门口甚至遭到枪击威胁,现场留下写着“禁止数据中心”的纸条。

AI仇恨,也逐渐变成了现实的政治问题。民主党左翼人物桑德斯曾公开呼吁暂停数据中心建设,理由是AI扩张正在推高能源压力,并可能进一步冲击就业市场。共和党参议员霍利则不断攻击大型AI公司,认为科技资本正在破坏社会秩序并侵蚀普通人的生存空间。佛罗里达州州长德桑蒂斯更是大张旗鼓地推动所谓“AI权利法案”,要求限制部分AI应用范围,并强化对消费者和未成年人的保护。值得注意的是,那些推崇AI发展的政客,反倒面临仕途风险。据相关报道,密苏里州费斯图斯市的选民们在四名市议员批准一项价值60亿美元的数据中心项目一周后,便将他们全部罢免。

为什么美国会出现如此大规模的反AI运动热潮?这背后的原因并不复杂:AI开始直接威胁大量“白领中产”的现实生存感。

过去几十年,美国社会虽然也经历制造业外流、产业空心化和自动化替代,但受冲击最大的往往是蓝领工人。AI不同,它首先冲击的,恰恰是美国过去最稳定、最体面的中产职业。不管是程序员、律师助理、金融分析师,还是政府部门的行政人员,都开始感受到压力。更严重的是,这种冲击直接落在习惯了中产生活,刚刚进入社会的年轻人身上。越来越多企业公开以AI为由削减招聘,大量入门级岗位正在消失,艺术、传媒、设计、文案等过去被认为“更有创造力”的行业也难以幸免。甚至连求职本身,也越来越被AI系统筛选、评估和管理。许多年轻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刚刚毕业,就可能已经站在“被替代”的边缘。

对于AI仇恨和“嘘声”,施密特表示他可以理解毕业生面对海啸可能抢走工作的“恐惧”。不过,也有企业家公开形容那些反对AI数据中心与相关科技的人是“穴居人”。或许,正是这种居高临下的尊贵感,让美国社会对AI的感觉迅速恶化。

当然,社会情绪的反弹,并不意味着AI会停止发展。事实上,学界与政策研究界对于AI的长期影响,早有相对冷静的判断。安邦智库(ANBOUND)的资深研究员就曾指出,AI不会导致系统性经济危机,也不会像很多悲观论者所说那样导致“全面失业”。从历史规律看,每一次重大技术革命都会引发社会焦虑、产业重组与职业替代,但长期往往仍然会形成新的产业结构与就业体系。AI真正消灭的,往往是大量中间层、重复性、标准化岗位——例如银行业后台的大量流程,但前端服务、风险管理、复杂业务与战略决策,反而需要更多高技能人才。安邦智库将这一趋势概括为“结构性重组”,而非“总量崩塌”。也就是说,短期转型阵痛、中产收缩、行业洗牌客观存在,但长期将推动效率提升、产业升级、社会进步。只要政策引导得当、分配机制优化、社会保障兜底,AI不仅不会引发经济危机,反而会成为新一轮长期增长的核心动力。

所以,从美国的例子来看,问题现在卡在“中产被压缩”这一环节上。过去几十年,大多数美国人仍然相信读大学、进入白领行业、进入科技或金融体系,依然能够获得稳定生活。AI的出现,让大量年轻人怀疑,这条传统路径是否还存在。因此,当前出现的反AI运动,本质上并不是“反技术运动”,而是一次对未来不确定性,缺乏指引的集体情绪反弹。

需要注意的是,这种情绪并不只存在于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也在出现大量数据中心反对运动;日本、韩国虽然社会态度相对温和,但同样开始担忧AI对就业结构的长期冲击,社会反馈层面出现了大量不安不满的情绪。

可以预见的是,当更多国家,更多行业真正开始AI化之后,AI仇恨或许进一步扩大。尤其是在经济增长放缓、社会撕裂加剧、青年就业恶化的大背景下,AI将会成为社会不满情绪新的投射对象。不过,从历史经验来看,这种现象并不罕见。从蒸汽机革命、电气化到互联网时代,几乎每一次重大技术变革初期,都曾引发过大规模的社会恐慌与反技术情绪。随着技术红利逐步释放、新的产业体系形成,以及社会保障、职业再培训和利益分配机制不断调整,这种恐慌往往会被逐渐消化。真正的问题,在于社会是否能够及时在转型过程中,为被冲击的人群提供新的位置与新的希望。

转折期,从来不会平静,这从来都是一个重大社会运动的酝酿期,今天也会同样如此。关键的问题在于技术红利,只有当技术红利看得到,并且被普遍获得之后,社会才能真正承认、接受技术的进步。否则,这个转折时期,发挥重大作用的,就不会是技术,而是文化,甚至是反技术的文化。

最终分析结论:

AI仇恨催生的“反AI运动”正在世界上酝酿形成。这本质上并非单纯的技术恐惧,而是社会对就业、安全感、收入结构与科技资本权力扩张的综合反弹。AI不会直接导致系统性经济危机,但其带来的中产压缩、岗位重组与社会心理冲击,正在快速累积。真正的问题,在于社会是否能够及时在转型过程中,为被冲击的人群提供新的位置与新的希望。(ZZ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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