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6-02
日前,俄罗斯总统普京完成了对中国的国事访问,这已是他连续第四年踏上北京的土地,也是其2026年的首次外访。与以往不同,此次俄罗斯代表团规模空前庞大,5位副总理、8位部长、央行行长及各大能源巨头负责人悉数到场,总人数高达39人,几乎搬空半个内阁。如此兴师动众,核心目标之一,显然仍指向那一个悬而未决超过十年的超级项目——“西伯利亚力量2号”天然气管道。
这条规划中年输气量500亿立方米、全长超2600公里、计划穿越蒙古国进入中国的能源动脉,自2012年提出以来,始终卡在商业谈判的最后一关。俄罗斯迫切希望在最终协议上取得突破,以填补因西方制裁,而近乎清零的欧洲市场留下的巨大缺口。
针对此次普京访华及后续“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线谈判,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提出五点判断。其核心观点在于,中国在此问题上应保持高度战略清醒,谈判的拖延本身即是一种战略优势,而真正的能源安全钥匙,在于安邦过去已经提出的多元化的“南方走廊”。这五个观点层层递进,构成此次中俄能源博弈的完整分析框架。
一是在这个西伯利亚2号管线问题上,中国绝对不应该轻易松口,最好是谈不成,而不是谈成它。这个问题上的政策决心不应该轻易就落下,因为前面的教训太深刻了,俄罗斯利用中俄之间的能源关系已经做了不少“文章”,在很多方面牵制中国的政策决心,在那个基础上继续再做“加法”,必须要慎之又慎。当前的谈判僵局核心在于一个“钱”字。据多方披露,俄罗斯对该管道天然气的心理预期价格,约为每千立方米265美元,而中国的心理价位在120美元左右,两者相差超过一倍。
事实上,对俄罗斯而言,气源远在西西伯利亚亚马尔气田,开采成本高,还需新建穿越蒙古的管道,投资巨大。而中国境内管道建设占比高,且已拥有中亚管道、多元LNG进口等成熟供应渠道,议价能力今非昔比。更关键的是,历史经验表明,单一的、过度的能源依赖可能转化为不可预测的、战略上的被动。中国在谈判中表现出的“稳坐钓鱼台”姿态,是基于对能源安全“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认知。在俄罗斯因失去欧洲市场而倍感财政与时间压力的情况下,中国完全有资本以战略耐心,等待一个真正符合市场规律和国家安全利益的“好价钱”,而不是迫于政治压力仓促去签字。
二是普京看重的不是能源收益那点钱,普京看重的是世界地缘格局中的俄罗斯地位。现在的G2大国关系中,没有俄罗斯的份,所以普京一方面利用乌克兰问题拼命“蹭”特朗普的流量,另一方面又想利用能源关系,像过去“焊住”欧洲那样,在未来“焊住”中国。在这个问题上,他是想“蹭”中国的流量。未来的世界,俄罗斯实际仅仅是一个有能力对欧洲保持影响力的干扰性因素,而在全球大国关系领域,俄罗斯实际仅有次级地位。从普京此次豪华阵容访华,紧接在美国前总统特朗普离京数日之后,就可以看出,俄罗斯在中美俄三角关系中的焦虑。
值得一提的是,俄乌冲突进入第五年,西方制裁持续加码,欧盟已设定2027年底前彻底切断俄罗斯管道气的最后期限。俄罗斯传统的“能源武器”在欧洲已然失效,其国家财政和战略回旋空间正在遭受严重挤压。在此背景下,将能源出口重心转向东方,绑定中国这个全球最大、最稳定的能源消费市场,对俄罗斯而言已从战略选项变为生存必需。正如俄罗斯石油公司所言,俄罗斯愿意成为中国的“资源基地”。通过一条跨越三十年、价值数千亿美元的超级管道,俄罗斯希望将自己与中国的经济命脉深度焊接,从而在全球力量重组后的格局中,确保自己至少能以一个不可或缺的“次级伙伴”身份,依托于中国,而不被彻底边缘化。
三是普京是打能源牌的高手,我们不仅要从中俄双边来看这条新管线,也要从整个世界地缘政治框架来看影响,尤其是要看对俄罗斯意味着什么?事实上,俄罗斯利用这条管线,可以大大加强对蒙古、对独联体油气资源国家的控制,使得它们绑定在俄罗斯的身上,而不是绑定在中国身上,我们又何必要替俄罗斯达成此战略目标?
西伯利亚力量2号最初的规划路线是穿越蒙古国境内,蒙古国近年来推行“第三邻国”战略,与美国、北约互动频繁。一条途经蒙古的能源大动脉,不仅意味着中国需要向蒙古支付高昂的过境费,更意味着中国的能源安全阀门,将被置于一个政治立场可能存在变数的第三国手中。对俄罗斯而言,这条管道则是一石二鸟。向东,它锁定中国市场;向西,它强化对蒙古乃至整个中亚地区能源流向的控制力。管道如同一条缰绳,俄罗斯可以通过它影响到沿途国家的经济与外交,巩固自身在后苏联空间的影响力。
四是过去能拖几年的时间,今后就能再拖上几年的时间,越拖对中国越有利。时间,是这场博弈中,站在中国一边的“盟友”。谈判已拖了十年,而再拖上几年,中国的战略优势只会更加明显。从供需基本面看,俄罗斯的紧迫性与日俱增。欧洲市场的丧失,使其天然气出口面临“有气无处卖”的系统性困境。国家福利基金流动性缩水,战争消耗持续,俄罗斯亟需将庞大的天然气储量,转化为即时的财政收入和战略筹码。
反观中国,能源进口多元化布局成效显著。中亚天然气管道D线建设稳步推进,土库曼斯坦承诺增加供气。海上LNG接收能力持续扩张,近年来新增能力超过1000万吨,来自卡塔尔、美国、澳大利亚的液化天然气都在争夺中国市场。中国已连续三年将俄罗斯列为最大天然气供应国,但俄气在中国进口总量中的占比,是可以通过其他渠道调节的。此外,中国国内页岩气开发、可再生能源装机容量全球靠前,这些都构成天然气需求的“隐性天花板”和强大的替代选项。中东霍尔木兹海峡的动荡,虽然短期内提升陆上管道的战略价值,但也可进一步坚定中国构建“全方位能源韧性”的决心。因此,中国完全可以从容不迫,利用时间的不对称压力,等待俄罗斯在价格和条款上作出更符合中国市场规律的实质性让步。
五是对中国最为有利的管线方案是“土乌塔走廊”,这才是让中国能源多元化的关键。俄罗斯最怕的就是这一走廊真的提上日程,那中国就真正在俄罗斯南方地区开了后门。所谓“土乌塔走廊”,泛指中国与土库曼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等中亚国家,深化能源与基础设施互联互通的战略通道。这一战略通道,从中国到新疆开始,实际可以穿越里海,到达阿塞拜疆,进抵欧洲,战略意义非比寻常,而且成本虽略高但却路径最短。
目前,中国—中亚天然气管道A、B、C线已稳定运行,D线建成后将使总输送能力提升至约650亿立方米/年。与此同时,中国与中亚国家的政治互信也在深化。今年5月12日,中国与塔吉克斯坦签署《永久睦邻友好合作条约》,将双方的战略伙伴关系以法律形式固化。2025年,中国与中亚五国贸易额首次突破千亿美元,中国成为五国共同的第一大贸易伙伴。
因此这一“南方走廊”的战略意义是显而易见的,它绕开俄罗斯的传统势力范围,直接从中亚腹地获取能源,实现供应源的真正多元化。其不仅是一条能源通道,更是一条深化与中亚、东欧国家全方位合作、促进地区稳定繁荣的经济与战略走廊。对俄罗斯而言,一个深度融入中国经济圈、能源命脉与中国直接相连的中亚,甚至可以穿越里海直达阿塞拜疆,意味着其传统“后院”,出现新的引力中心,这无疑是在其战略软肋处开启一扇“后门”。
最终分析结论:
普京此次以豪华阵容访华,核心问题之一,显然仍是推动“西伯利亚力量2号”管线,其本质是为俄罗斯在后制裁时代寻求战略支点。访问虽已结束,但关键协议悬而未决,这也揭示出中俄关系“战略协作”下务实且冷酷的利益计算。对中国而言,拖延本身就是优势,时间正强化中国买方地位和供应多元化。真正的长远战略关键并不是北方单一管线,而是西向、网络化的“土乌塔走廊”,它代表着更均衡的战略伙伴关系、更分散的风险和更自主的供应链。这场博弈的结局,将深远影响欧亚大陆未来数十年的地缘格局。(Y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