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和平国家”到“安全供给国”:日本军工转向背后的全球体系裂变

每日经济   2026-06-04

长期以来,日本在全球安全体系中的角色都相对特殊。作为二战战败国以及唯一遭受过原子弹打击的国家,日本长期将“和平主义”视为国家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军工体系更多服务于本土防务,而非全球军火市场。战后数十年间,日本不仅严格限制武器出口,甚至连军工企业本身也主要围绕国内采购体系运转,较少全面参与国际军贸竞争。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本虽然拥有世界领先的工业能力和军工技术,却并未真正成为全球军火市场的关键玩家。

但这一格局正在发生显著改变,而且变化的速度也在逐步加快。2026年4月,日本正式宣布取消长期存在的杀伤性武器出口限制,允许向已与日本签署防务合作协定的17个国家出口导弹、军舰等致命性装备,这是日本战后军贸政策调整幅度最大的一次改革。几乎与此同时,日本与澳大利亚正式签署了价值约70亿美元的升级型“最上”级护卫舰合同。该合同涉及11艘新型护卫舰的建造事宜,被外界视为日本战后规模最大的军火出口项目之一。随后,日本又与菲律宾启动涉密军事信息共享协议谈判,并讨论向菲律宾提供军舰、巡逻机乃至反舰导弹等更高等级装备,两国关系同步升级为“全面战略伙伴关系”。日菲两国更于近期启动了侵害中国领海权益的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的划界谈判。在更高技术层面,日本还与英国、意大利共同推进全球作战航空计划(GCAP),研发下一代战斗机,并通过近年建立的“政府安全援助”(OSA)机制持续向东南亚及太平洋国家提供雷达、无人机、巡逻艇等装备与技术支持。短短几年间,日本已经从过去谨慎试探性的防务合作,逐渐转向更主动、更体系化的安全合作网络建设。

这一变化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全球安全环境变化的直接产物。俄乌战争、美以伊冲突以及全球安全局势持续恶化,使全球军火需求出现冷战结束以来最显著的一轮扩张。斯德哥尔摩和平研究所(SIPRI)数据显示,2016年至2025年期间,全球军火市场增长了41%,成交规模达到约3万亿美元。与此同时,俄罗斯军火出口因战争与制裁显著萎缩,美国则越来越强调优先补充自身库存,欧洲军工体系又长期面临产能扩张缓慢和供应链不完整等问题。在此背景下,全球军火市场第一次开始出现明显的高端供给缺口。越来越多国家开始寻找美国之外的可靠军工供应来源,而拥有完整工业体系、先进制造能力以及广泛盟友网络的日本,正在成为这一变化的重要受益者。

表面上看,日本是在放宽军火出口;但更深层看,日本实际上正在从美国安全体系中的“消费国”,逐渐转向“供给国”。这不仅意味着日本国家战略的变化,也意味着全球安全体系本身正在发生结构性重组。

第一,全球安全供给体系出现裂缝,日本被推向前台。日本军工出口的崛起,并不是一个孤立现象,而是全球安全体系供给能力变化后的结果。

冷战结束后很长时间里,全球高端军火市场基本形成了“美国主导、俄罗斯补充、欧洲协同”的稳定格局。全球关键军火消费国在高端武器采购上,主要仍依赖美国与俄罗斯两大体系。然而,俄乌战争深度冲击了这一结构。俄罗斯大量武器优先供应战场,自身出口能力快速萎缩,而长期的经济停滞也制约了俄罗斯武器的先进性;与此同时,美国也开始优先补充本国库存。尤其在俄乌冲突延宕与中东局势持续升级后,美国的主要军火库存持续承压,交付周期显著拉长。

路透社此前报道称,美国盟友正在越发关注美国军火军备供应能力的稳定性和可靠性。部分国家开始主动寻找美国之外的新供货来源。而史汀生中心(The Stimson Center)则指出,随着战争形态变化以及美国外交日益“利益导向化”,全球军火市场正在变得更加分散,这种趋势对日本有利。

事实上,日本军工体系的很多长处始终都在,只是长期被压制在国内市场。SIPRI数据显示,包括三菱重工、川崎重工等在内,日本已有五家企业长期位列全球百强军火企业之列。过去,这些企业主要依靠日本国内防务采购和与美国军工体系协作生存,并未真正深度参与全球市场竞争。但如今,这一态势正在发生显著变化。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日本开始为美国补充“爱国者”导弹库存,并同美国企业共同研发空对空导弹系统。此外,日本还与英国、意大利共同推进下一代战斗机研发计划,并不断加强与菲律宾、澳大利亚等印太国家的军事装备合作。

2025年,日本与澳大利亚签署价值70亿美元的护卫舰订单,更是一个重要信号。这不仅意味着日本首次真正进入大型高端军舰出口市场,也意味着美国盟友体系内部开始出现“安全供给分工”的新结构。某种程度上,日本并不是主动成为军火出口大国,而是在全球安全供给体系裂缝不断扩大的背景下,被一步步推向前台。

其次,日本真正出口的,并不只是武器。从产业竞争角度看,日本最大的优势,其实并不在于“低成本”,而在于“可信工业能力”。当前全球军火市场最大的变化之一,是很多国家已经不再单纯追求武器价格,而更加重视交付能力、系统兼容性、长期维护能力与供应链稳定性。尤其在俄乌战争之后,大量国家发现,即便拥有足额采购预算,也未必能够及时获得稳定供货。

就日本而言,无论是海军推进系统、精密传感器、军用电子设备,还是舰艇制造、雷达系统与材料工业,日本都具备长期积累的技术优势。2015年以来,日本逐步扩大军工出口范围:从雷达设备、巡逻装备,到通信系统、军事电子设备,再到防空雷达与导弹组件,其出口能力实际上呈现明显递进式扩张。

例如,2020年,日本向菲律宾出口价值超过1亿美元的三菱雷达系统;2021年,日本开始交付军用电子设备;2022年,日本对东南亚军售规模翻倍;2024年,日本开始交付补充美国全球“爱国者”库存的合同;2026年,则正式取消致命武器出口限制。这一过程中,日本军工出口最大的特点,是依赖高端工业体系发力,而不是聚焦于低价竞争。

相比之下,俄罗斯武器虽然价格较低,但制裁与战争导致其供货稳定性大幅下降;欧洲军工体系则面临劳动力、产能与供应链瓶颈;韩国虽快速扩张军火出口,但其国际政治影响力与工业稳定性仍有明显短板。日本最大的优势,则在于其长期积累的“工业可信度”。换句话说,日本真正出口的,并不仅仅是军舰、导弹或雷达,而是“高可靠性工业体系”。这也是为什么越来越多美国盟友开始对日本军工能力产生兴趣。对于这些国家而言,日本不仅能够提供高端装备,更重要的是,它能够提供稳定交付、长期维护以及与美国体系兼容的工业能力。

第三,日本正在逐步从“经济国家”转向“安全国家”。更深层次的趋势在于,日本军工出口扩张,实际上意味着日本国家定位正在发生变化。战后几十年,日本的核心国家逻辑始终是“经济优先”。日本通过低安全投入、依附美国安全体系以及高度外向型经济,实现了长期增长。某种程度上,日本一直是典型的“贸易国家”。

但今天,全球环境已经发生深刻变化。一方面,全球化退潮、产业链安全化以及地缘竞争升级,使“安全能力”重新成为国家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另一方面,日本自身经济长期低增长、制造业利润承压以及人口老龄化问题,也迫使日本寻找新的产业增长方向。军工产业恰恰同时具备高技术、高附加值、高政府支持与高国际政治影响力等特点。因此,日本放松军火出口限制,并不仅仅是外交政策调整,更意味着其国家能力开始重新向“安全产业”倾斜。过去几十年被限制在国内体系中的技术、资本与工业资源,正在逐渐向全球安全市场释放。

当然,日本自身依然面临着诸多制约。彭博社分析指出,日本要真正成长为全球主要军火出口国,还需要解决产能、劳动力、供应链、认证体系以及售后服务等大量问题。《日经新闻》民调也显示,过半数的日本民众反对扩大武器出口。高市早苗宣布取消杀伤性武器出口限制后,东京街头迅速出现抗议活动。并且,对于日本军工产业未来影响力的判断,也不宜被过度放大。日本军工体系长期处于相对脱离一线战争实践的状态,其战略思维、装备体系与工业逻辑,很大程度上仍建立在冷战后美国主导的传统战争框架之上。从大型舰艇、集成作战平台到高度体系化的重工业军工结构,日本目前能够出口的大量产品,本质上仍属于上一代战争模式下形成的军工体系。但现实已经越来越清楚地表明,当下战争的形态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低成本无人机、分布式打击、人工智能辅助决策、商业技术军事化、快速迭代式生产与消耗,正在不断削弱传统集成作战平台的优势。某种程度上,日本今天所进入的全球军火市场,本身也可能正处于一轮战争范式转换的前夜。因此,日本军工出口扩张固然具有重要战略意义,但其未来能够真正改变全球军事格局到何种程度,仍需要持续的冷静观察。相比之下,同样值得国际社会持续且深入关注的,应当还包括那些在高强度现代战争中被迫完成快速军事迭代、并深刻理解下一代战争逻辑的国家,比如乌克兰。

综合而言,随着全球安全体系逐渐进入长期紧张状态,日本已经开始从“和平主义经济体”,转向“安全能力供给体”。这一变化的真正意义或许在于:当全球化时代的“贸易国家”开始重新军事化,全球产业体系与安全体系之间的边界,也正在重新消失。日本真正进入全球军火市场的那一刻,意味着它不再只是美国安全体系中的消费者,而开始成为这个体系的关键支撑者。

最终分析结论:

日本军工出口增长的真正意义,并不只是“卖更多武器”,而是日本国家定位的变化。它正在从一个长期以经济与贸易为核心的国家,逐渐转向同时具备安全供给功能的国家。而这一过程,也意味着全球化时代原本相对分离的产业体系与安全体系,正在重新融合。(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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