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杭大运河文旅景区何去何从?

每日经济   2026-06-14

趁着五六月的美好时光,巡游京杭大运河,探索其千年魅力与时代风华,本是极具意趣的出行体验。京杭大运河作为世界上最长的人工运河,2014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是我国极具代表性的文化遗产。2019年,国家出台《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规划纲要》,强调要保护好、传承好、利用好大运河这一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遗产,打造大运河文化带。

据不完全统计,申遗成功后,京杭大运河沿线六个省级行政区全面掀起文旅开发热潮,累计投入超200亿元修缮遗产点位,落地建成数百个文旅项目,试图唤醒古运河的时代活力。实际上,早在“十二五”时期,安邦智库(ANBOUND)就关注与研究京杭大运河,并指出恢复京杭大运河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其恢复不只是水运功能的恢复,更重要的是,还是文化财富的恢复。

让人遗憾的是,根据安邦智库研究人员近期在京杭大运河沿岸的实地考察,发现大规模资金投入并未换来预期的文旅热度,不少沿线景区或园区陷入客流低迷的窘境,沦为少人问津的“空城”。这些景区年接待游客量不足十万人次,运营表现远逊色于同等投资体量的文旅项目。

尤其在一处据说耗资五亿元倾力打造的景区,即便正值周末出游黄金时段,仅有周边少量中老年居民在晒太阳。景区内超一百家商铺,九成门店大门紧锁、停业空置;颇具特色的非遗民谣咖啡馆院墙破败老旧,景观红灯笼褪色蒙尘,数十个摊位随意堆砌杂乱不堪,运河码头大门紧闭、画舫搁浅在岸边,让兴致勃勃想要一睹景区风采的研究人员大失所望,只能无奈地观察一番,就悻悻而归。

巨额资金投入之下,不少京杭大运河景区为何遭遇“空城”难题?有人认为项目规划施工均依规推进,游客到访量低迷实属客观因素所致。然而,在规划施工之初,为何没有人考虑到这个问题呢?研究人员从系统性角度认为,这是在发展方向上存在战略性失误,京杭大运河景区保护传承利用被仅仅视为一个建筑工程项目,而非一项涉及多个省市的线性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至少暴露了生活完整性丧失、文化差异性不显、空间连续性断裂三大核心问题。如果不采取措施,即便后续还有各种官方支持,这些景区或计划造的景区难改衰败命运。

生活完整性丧失恐怕是首要问题,直接揭示了“无视历史大拆”的后遗症。世代聚居的原住民,是大运河历史文化天然的创造者、传承者与承载主体,运河两岸烟火市井、邻里人情、乡土民俗,才是千年京杭大运河最鲜活的历史文化底色。然而,沿线景区开发过程中,多地以“棚户区改造、世界遗产保护”为名义,统一推行整体拆迁、原住民异地安置的激进开发模式,让这里“焕然一新”。然而,居住地的生活完整性就这样被“暴力”拆解,原真性随风而散。

比如,江苏仪征大码头片区2016年启动风貌改造,片区内数百户原住民全数迁出;杭州桥西历史街区完成景区化打造后,原有本地居民全部搬离;河北沧州南川楼片区七百余户世代居住的居民被迫搬迁。夜晚,站在复建南川楼下,见到色彩明艳的灯光与红灯笼,还有很有“现代感”的灯光秀,只是再也见不到过去居民区,更见不到居民的生活轨迹的景象。据当地知情人士讲述,南川楼片区原住民故土情结深厚,大多不愿离开世代生活的家园,拆迁过程中矛盾重重,最终住户只能无奈舍弃老宅故土。

大批原住民迁出后,过去的社会联系逐渐被瓦解,地域文化传承出现明显断层,新生代群体对运河历史渊源、人文典故认知匮乏。本地居民对改造后的景区毫无归属感与认同感,大运河文化也与普通民众日常生活彻底脱节。原住民散尽之后,年轻一辈对片区历史、运河往事一无所知,代代相传的文化记忆不断淡化,景区彻底失去本土民众的生活记忆。在南川楼片区,只有中老年人记忆中还有深深的怀念,偶尔去那里休闲,而年轻人早已没有太多的生活记忆,极少涉足。

文化差异性不显是第二个问题,赤裸裸呈现规划的价值浅层化倾向。京杭大运河跨越南北广袤地域,最核心的文化魅力便是南北风情交融、多元民俗共生。流经不同省市的河段,依托独特地理区位、古时航运功能、本土民风习俗,孕育出风格迥异的文化形态。北方河段沉淀厚重漕运文明,中原河段留存精湛水工技艺,江南河段兴盛商贸往来文化,淮扬河段承载千年盐运历史,多元文化相辅相成,完整搭建起大运河丰富立体的文化体系。

但现阶段沿线景区开发普遍陷入思维误区,重外在景观形式、轻深层文化内涵,热衷复刻仿古建筑、忽视本土独有特色,文化挖掘仅停留在表面层次,千篇一律的景观设计,掩盖了各河段独有的地域标识,没有线性串联起文化体验链条。比如,山东临清曾是明清时期北方核心运河码头,坐拥稀缺的砖运历史、伊斯兰清真寺特色文化。但景区开发并未深挖砖窑遗址、古漕运码头、宗教文化遗迹等独有资源,只是简单复刻通用仿古街巷;沧州南川老街区历史上是沧州盐业和漕运的重要通道,复建后的南川楼、朗吟楼等气势宏大,却难以掩饰历史文化挖掘的浅层化。比如南川楼一层设有盐业和漕运展,但并未对已厘清的长芦盐运制度、明代批验盐引所运作、沧州盐业对明代国家税收的影响等深度内容做系统性展示;朗吟楼的文化挖掘仅停留在因吕洞宾传说得名的浅层次。

正是在这种工程建设的思维下,不少京杭大运河沿线景区的价值挖掘不深,文化阐释浅显,导致景区有景观无灵魂,有建筑无文化,有历史无记忆,也许是拍照打卡地,但并非历史的传承好方式,更难以形成京杭大运河“串珠成链”的持久文化吸引力。

空间连续性断裂是第三个问题,暴露了各地保护传承应用统筹协同明显缺失。京杭大运河总长1794公里,纵贯四省二市多座城市,整条河道被拆分至多个行政辖区。由于属地管理界限,各地严格依照行政边界规划建设景区,缺失跨区域统一统筹布局的意识,致使线性运河出现多处发展断点,沿线河道空间割裂、功能互不衔接,原本的文化整体性被无意中消解。

比如,德州至临清近百公里河段地处冀鲁交界,分属河北衡水、沧州与山东德州、聊城四座城市管辖,四方各自独立规划开发,缺乏联动协作。即便在同一个省内也是各自为政,各干各自的。山东境内运河干线长达643公里,是整条京杭大运河地势最高的水脊地段,沿线济宁、聊城、德州三地也分头打造文旅项目。

国家层面虽出台《大运河文化保护传承利用规划纲要》,跨区域协同发展机制却难以落地,各省市单独制定建设方案,全域统一的空间布局、功能定位、建设标准始终未能形成。结果就是,各地开发普遍追求项目体量完备,盲目上马同类业态,重复建设、同质化布局问题愈发突出,大运河线性遗产的整体价值被不断拆分削弱。这些景区或园区大多是标配仿古商业街、运河主题博物馆、滨水休闲步道三类业态,功能定位高度重合。比如,德州古运河景区以漕运文化为主题,设有九达天衢牌坊、九龙吐水柱、码头以及“两河潮生”VR沉浸数字化体验馆,运河古街以及网红打卡点等。

综合来看,不少京杭大运河景区走向衰败具备必然性,本质是线性历史文化遗产被当成工程开发项目,缺少系统性与统筹性。深究矛盾根源,当下开发逻辑与遗产保护初心背道而驰:世代相守的原住民,被视作开发建设的阻碍,而非文化传承的核心灵魂。将风格迥异的地域文化特色,被同质化为千篇一律的网红景点;连绵一体的线性水道,被拆分成零散点状景区打造。

因此,大运河保护传承利用跨越多省市,并非孤立的工程项目,需要系统性考量:一方面,针对现已落成运营的萧条景区,需开展科学客观的效益评估,审慎判断后续资源投入价值,否则会增加资源浪费;另一方面,针对新项目开发前期务必开展全面评估,精准判定区域适配文旅开发的可行性。若确定启动文旅建设,必须恪守历史文化遗产的生活完整性、文化差异性与空间连续性。

守护千年运河,传承传世文脉,最终要让运河重拾浓郁文脉底蕴、鲜明地域特色与淳朴人间烟火,恢复文化财富,真正打造属于全体人民、代代鲜活传承的世界级文化遗产。

最终分析结论:

历史、传承和文化,都是建立在人的基础之上。因此,景区的复兴,关键是人的复兴,核心是人。京杭大运河申遗后沿线投入巨资开发文旅项目,但不少景区客流惨淡,沦为空城。其核心在于保护传承利用将线性文化遗产视作工程项目,至少暴露了生活完整性丧失、文化差异性不显、空间连续性断裂三大核心问题。因此,京杭大运河保护传承利用需要系统考量,科学评估,恪守生活完整性、文化差异性与空间连续性,真正恢复文化财富。(X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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