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6-25
印度作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正在出现一个值得高度重视的结构性变化,即生育率下降速度明显加快。最新统计显示,印度总和生育率已降至1.9,低于维持人口长期稳定所需的2.1更替水平。对于长期被视为“年轻国家”和“人口红利国家”的印度而言,这一变化具有标志性意义。这提醒了外界不能再以“印度人喜欢生孩子”的旧思维来看待印度的发展,而是需要重新理解其人口增长动能、劳动力结构以及代际更替进程所带来的新挑战。
当然,这里不是在说印度将立刻进入人口收缩阶段。其人口总量仍将从目前的14.5亿继续增长,出生人数的减少转化为总人口下降需要较长时间。然而,印度的年出生人数已较2001年的峰值下降约五分之一。印度知名机构国际移民与发展研究所(IIMAD)近期完成了对印度2021年至2051年人口的预测。结果显示,2021年印度0至14岁儿童人数为3.41亿。到2031年,这一数字将下降至3.22亿。这意味着,在2021年至2031年的十年间,0至14岁儿童人数将减少1900万。2031年至2041年间,儿童人数将再减少3400万,2041年至2051年间,儿童人数将再减少2200万。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样的人口变化并非只出现在少数富裕城市,而是在多个邦形成普遍趋势。泰米尔纳德邦和西孟加拉邦的总和生育率约为1.3,已与芬兰相当;包括孟买在内的马哈拉施特拉邦约为1.4,接近挪威水平。印度出现人口“北欧化”的现象在以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
这种变化在地方层面已产生可见后果。从泰米尔纳德邦去年有1200所学校因生源不足而关闭到喀拉拉邦一年级新生锐减,从卡纳塔克邦大量学校面临合并,再到全国五年(2019-20至2024-25学年之间)减少约2万所公立学校,切实体现了印度人口转型带来的现实影响。孩子减少首先冲击学校,进而波及儿童消费、地方就业、住房需求以及未来劳动力供给。而人口变化的冲击从不均匀展开,往往先从局部领域显现,再逐步蔓延为全国性结构问题。
安邦智库(ANBOUND)的研究人员认为,印度出生率的下降是全球人口逻辑“认知逆转”的重要案例。过去人们通常认为,发达国家生育率低,发展中国家生育率高;富裕群体少生,贫困群体多生。这一判断曾具有很强的解释力,但如今正在失效。不管是统计数据还是现实调查都清晰地显示,低生育率已不只是欧洲、日本、韩国等发达经济体的特征,而是迅速蔓延到中等收入国家和部分较低收入国家。巴西、伊朗、泰国、土耳其多年处于更替水平以下,斯里兰卡总和生育率约为1.3,突尼斯约为1.6,摩洛哥也已跌破更替水平。即使在一些结婚率高、女性正式就业率不高的地区,出生率也在下降。这说明现代化对生育行为的影响,已经超越了传统的收入水平和文化差异。
仔细来看推动印度生育率快速下降的原因,主要有三个。
第一个是女童教育的普及,这是生育率下降最重要的长期因素。人口学研究表明,女性教育水平提升通常会显著降低生育意愿和实际生育数量,因为它改变了女性的婚育时间、家庭地位、人生选择和劳动参与机会。自1990年代以来,印度大力推进女童入学政策,小学和中学阶段的女童净入学率持续攀升。这一变化与此后生育率的加速下降形成了清晰的时间对应关系。与印度形成对照的是,在尼日尔、乍得、尼日利亚北部等女童正规教育覆盖率仍然很低的地区,生育率至今保持高位。印度的经验表明,一旦教育深入更广泛的家庭,少生、晚生、优育就会逐渐取代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成为社会主流的生育选择。
第二个是智能手机和媒体传播的广泛渗透。这一变量虽然偶尔引起争议但同样不可忽视。智能手机可能通过改变社交方式、减少面对面交往、增加娱乐时间、扩大避孕和婚育信息获取等途径影响生育率。一些研究发现,智能手机普及与青少年生育率下降存在相关性。在印度,早期有线电视进入村庄后,曾有研究指出其与生育率下降有关,原因是电视剧中城市中产家庭的形象改变了农村居民对家庭规模和女性角色的想象。如今,智能手机的传播力远超电视,它将城市生活方式、消费标准、教育焦虑以及中产家庭模式带入更广泛的农村和低收入群体。这不一定直接导致少生,但会强化人们对现代生活的想象,使小家庭、少子女、高投入的生活方式更快地成为社会规范。
更现实、更根本的压力则来自第三个因素,即经济层面。印度家庭的决定不是简简单单“不想生”,而是在日益激烈的社会竞争中重新计算养育成本。随着城市化推进、住房成本上升、教育竞争加剧、医疗支出增加,孩子不再只是家庭劳动力或传统意义上的血脉延续,而成为一个长期、高成本、高投入的项目。父母对孩子教育和阶层流动的期待越高,就越倾向于减少孩子数量,把资源集中到少数子女身上。这种逻辑在印度表现得非常明显:2025年约39%的印度儿童就读付费学校,高于2015年的32%,说明越来越多家庭已陷入教育军备竞赛。公立教育质量不足,进一步强化了家庭自费教育的压力。当一个家庭看到邻居少生孩子、花更多钱培养孩子时,为了避免自己的子女在竞争中落后,也会被迫采取类似的策略。
需要指出的是,印度的一个特点在于,它将面临“未富先老”的压力。印度经济增长较快,基础设施建设加速,制造业和数字经济也被寄予厚望。印度确实仍有较大增长空间,也仍可能在未来二十多年成为更有钱、更具全球影响力的国家。但人口结构变化提醒外界,印度的发展窗口并非无限期开放。所谓人口红利,关键不只是人口多,而是年轻劳动力占比高、就业吸纳能力强、教育质量改善、产业升级能够承接劳动力转移。如果出生率持续下降,而就业质量、教育体系、社会保障和公共卫生体系没有同步改善,印度就会在尚未完全实现高收入化之前,提前承受老龄化压力。
从全球视角来看,印度出生率的持续下降意味着国际社会对印度未来走向的传统想象需要做出相应调整,印度不再仅仅是一个人口持续膨胀的国家,也不再是一个永远能够提供无限廉价劳动力的地方;尽管它仍然具备崛起的潜力,但这种崛起将伴随着远比以往更为复杂的人口约束。对于全球资本和企业而言,如果仅仅将印度视为下一个长期享有人口红利的市场,就可能低估其内部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未来的印度将变得更为富有,也可能同时变得更老;它将拥有更大的消费市场,也将面对更高的家庭养育成本;它将展现更强的国家雄心,同时也必须应对教育、就业、宗教、地区差异与社会保障等多重压力交织而成的综合挑战。
最终分析结论:
印度出生率下降明显,标志着全球低生育趋势已经深入发展中大国。女童教育提升、养育成本上升、教育竞争加剧、城市生活方式扩散和智能手机传播,共同推动印度家庭转向少生和精养。印度依然具备崛起的潜力,但未来的挑战已不再是单纯的人口数量问题,而是“未富先老”,以及能否将有限的人口红利切实转化为教育、就业、产业和社会保障等领域的综合能力。(ZZ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