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邦智库(ANBOUND)

一百多年来，上海一直是中国的经济“龙头”，中流砥柱的城市地位几乎没有动摇过。从清末开埠，到民国时期的远东第一大城市，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工业重镇，改革开放之后上海更是全国经济的风向标。老一辈人讲“上海货”，那是品质的象征；年轻一代看上海，那是金融中心、时尚之都、国际化大都市的代名词。不管时代怎么变，上海始终站在最前面。但是站在当下往前看，从其内部的结构性问题以及经济发展潜力的角度看，上海的经济发展潜力正在下降，将来或许难以再承担中国经济中流砥柱的作用。

从数据上看，上海作为中国经济第一城毋庸置疑。2025年，上海的GDP达到56708.71亿元，同比增长5.4%，经济总量继续排在全国城市第一名。无论是金融、贸易、航运，还是高端制造、科技创新，上海依然拿得出手；每年的进博会、陆家嘴论坛、各类高端国际会议，也总能吸引全世界的目光。

但如果拆开来看，上海经济在发展潜力方面的隐忧越来越多。

首先，房地产经济坍塌后遗症仍在，包袱越来越大。上海过去几十年的发展和全国一样，最大的问题是过度依赖房地产，别的地方因此产生的问题，上海只会更多、更大。简单来看，上海土地出让金收入在2021年最高点的时候接近3400亿元，但到2025年这个数字已经掉到2500亿元左右，2026年还在进一步减少。过去这些年，上海房地产及其关联产业占GDP的比重长期在20%上下，相当于每五块钱经济产出里，就有一块钱来自房子和地皮。房地产经济模式显然已经坍塌，但其惯性还在，债务还在，运转成本还在，而且过去基础设施建设的规模越大，维护成本就愈发惊人，由此导致收入大幅下降后的资金缺口将会日益扩大。同时，上海楼龄20年以上的住宅比例在全国最高，城市更新迫在眉睫，但短期内又找不到可模式化、可市场化的出口。

其次，作为上海经济支柱的几大国资表现较差。大统计口径下，上海国资营收占上海GDP的比重超过60%，国资表现直接影响上海整体经济，而这方面的问题日益明显。

作为上海的标志性国企和百年老店，光明集团旗下有四家上市公司，光明乳业、光明肉业、光明地产、金枫酒业，2025年全部亏损。

光明乳业，曾经的中国乳业三巨头之一，2025年营业收入238.95亿元，同比下降1.58%，归母净利润亏损1.49亿元，而上年同期还是盈利7.22亿元，同比大幅下降了120.67%。营收连降四年，核心盈利能力基本垮了。曾经的“乳业三巨头”，现在跟伊利、蒙牛已经不在一个台面上了。

光明肉业，旗下子公司拥有大白兔奶糖、梅林午餐肉这些耳熟能详的国民品牌，2025年归母净利润亏损1.32亿元，同比下降161.3%。

光明地产更惨。2025年归母净利润亏损36.54亿元，亏损同比扩大285.26%。这家在上海扎根三十多年的老牌国资房企，2024年才刚刚开始亏损，2025年就直接把亏损翻了三倍。光计提资产减值就超过20亿元，亏掉的金额占了2024年末净资产的35.66%。

金枫酒业，黄酒行业的龙头，2025年全年营收5.28亿元，下滑8.67%，归母净利润只有204万元。如果没有375万的政府补助，全年就是净亏损。扣非净利润连续六年为负，三家工厂产能利用率只有35%。

光明系之外，还有很多上海大国资的情况也不理想。

上汽集团，2025年上汽大众销量跌到102.4万辆，上汽通用53.5万辆，2025年归母净利润101亿元。而在2018年上汽巅峰时刻，上汽大众卖了206.5万辆，上汽通用卖了197万辆。2018年上汽归母净利润更是高达360亿元。七年时间，从销量到利润的断崖式下跌，这是结构性的变迁。燃油车的时代过去了，合资品牌的光环也褪色了，但相应的产品和模式还谈不上“及时跟上”，产业升级换代在进行，但还到不了轨道切换的程度。相比比亚迪、小米乃至很多造车新势力，上海的汽车产业也难以展现出领导性的市场地位。

宝钢长期以来是上海国资的支柱，也是中国钢铁行业的标杆。但2026年一季度，宝钢归母净利润22.25亿元，同比下滑8.61%。这家中国钢铁领域的龙头，正在持续面临整个钢铁行业需求下行的巨大压力。房地产持续低迷，建筑用钢需求萎缩，制造业用钢也受到出口波动的影响。宝钢虽然拥有高端汽车板和电工钢等产品线，但在整体需求收缩的情况下，高附加值产品的利润率也在收窄。

再看大飞机制造。国产大飞机C919的总装线落在上海，中国商飞总部也在上海，这是国家给上海的一个重要布局，也是中央资源对上海的输出和支持。然而，C919虽然叫国产大飞机，但实际上有很多零部件依赖进口，依赖来自美国、欧洲等地区和国家的产业链供应。这就带来一个问题：当地缘环境一有风吹草动，供应链就可能出问题。这几年C919交付进度一拖再拖，国内航司已经给予大量“加持”，让C919订单拿了不少，但交不出货来。2025年全年只交付了15架C919，仅相当于同级别波音737客机不到半个月的交付量，也远低于年初设定的75架的交付目标。上海作为总装基地，工厂建了，产线铺了，人就位了，但飞机生产不出来，自身发展尚且如此，相应的产业带动也就无从谈及了。

再次，上海经济的另一重隐忧，在于它对港口经济的深度依赖。上海港是全球集装箱吞吐量最大的港口，但港口经济的问题就在于，净出口数据差，货物绝大多数不是上海自己产的。江苏的电子产品、山东的机械设备、安徽的家电、长江中上游的各类工业品，通过长江黄金水道和陆运汇集到上海，再从洋山港和外高桥港区发往全球，这就产生了巨大的流量。上海外贸的巨大流量实际是上海经济的重要源动力，对上海经济的实质拉动极其惊人，带动了产业落地和数十万人的就业。上海就像一个巨大的通道，货物从腹地运进来，装上船运出去。在这个通道里，上海赚的是物流、金融、贸易服务、航运保险这些配套服务的钱。

这种模式最大的隐忧在于，增长的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货物大多是外地生产的，出口订单是别人的。当全球经济好、出口旺盛的时候，上海的港口经济跟着一起繁荣。一旦出口下降，上海港口经济的脆弱性就会显现。没有货物可运，港口闲置，物流公司没生意，航运金融萎缩，贸易服务需求下降，整个链条都会受到冲击。这几年，尽管中国进出口仍高速增长，但实际上已经处于逆全球化阶段，全世界范围经济的不确定性在普遍加大，中美、中欧、中印等等，都存在很多难以调和的深层次矛盾。如果外需因外部原因大幅减弱，如果江苏、山东、长江中上游的出口下滑，上海港的吞吐量会跟着往下走，整个上海经济就会被抽去一大块。

综上，上海过去的增长靠的是房地产、金融、外贸、大制造业国企等，这些事上海做得很早也做得很大。但增长到了现在这个阶段，决定城市未来的已经不再是存量有多大，而是新经济能跑多快。房地产、国资已经难以支撑上海的未来，外贸又存在极大不确定性，尽管上海也在布局芯片、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新经济，也得到中央资源的强大输出和支持，并已经取得了一定成绩，但大多数新经济产业里，真正能规模化赚钱的，还没形成气候。

一座城市从“老本”切换到“新路”，中间有一个很长的转换期，上海现在就卡在这个转换期里，旧的还在掉，新的还没顶上来。即便国家继续向上海注入资源，这些结构性问题也不会自动消失——上海面临的不是缺资源，而是存量太大了。房地产和传统国资在整个上海经济里占了太大比重。因此可以说，从增长潜力和发展前景来看，上海经济正在减速过程中，或许将来难以再承担中国经济中流砥柱的作用。

从国内城市的对比来看，尽管现在深圳的经济总量还落后于上海，但从深圳与上海的比较可见，两座城市经济的底层逻辑差别很大。深圳这些年在电子信息、人工智能、新能源汽车、生物医药这些领域扎得明显更深，并且不是最近才开始追风口，而是十几年前就一步步铺开，直到今日开花结果。尤其重要的是，从城市经济的竞争来看，深圳的赛道恰好与中国当前的战略方向高度一致，相当于深圳的产业结构和国家要的东西是在同一个方向，保持了一致。另一方面，深圳的产业结构相对轻，历史包袱轻，相当于整个城市经济就是“轻资产”，房地产依赖没那么深，转型的阻力自然要比上海小得多。从数据上看，深圳的工业增加值增速、高技术产业占比、新经济的贡献率都明显高于上海，这些指标不是靠短期冲刺就能追上的，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结果。今后深圳大概率还会沿着这个方向继续往上走，产业结构更轻、更有弹性，与国家的战略方向也会更加吻合。

从增长潜力和长期趋势来看，除非上海能够在城市更新上取得实质性的突破，扭转传统国资的颓势，加快产业结构的调整，否则深圳在经济增长潜力上有可能进一步超越上海，这不一定发生在近期，但这个大方向是基本存在的。

最终分析结论：

上海经济面临多重隐忧，房地产经济模式难以为继，包括光明、上汽、宝钢等支柱国资表现也并不理想，港口经济的依赖度高同时不确定性也高。尽管当下上海的经济总量还是全国第一，但从发展潜力和前景看，这个“龙头”已经不那么稳了。如果不扭转传统国资的衰退，不加快产业结构的调整，不在城市更新上取得实质性突破，那么被深圳超越，可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LX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