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7-22
近年来,新加坡的发展表现整体上依然令人瞩目。作为全球重要的金融、航运、贸易和财富管理中心,新加坡凭借稳定的政治环境、高效的政府治理、成熟的法治体系和广泛的国际联系,在东南亚乃至全球经济体系中继续占据重要位置。新加坡金融管理局数据显示,2024年其资产管理规模达到约6.07万亿新元,同比增长12%,其中约77%的资金来自境外,约88%的资产最终投向新加坡以外地区。新加坡不仅是一个城市国家,更是全球资本、企业、人才和信息在亚洲进行配置的重要节点。2025年大选似乎进一步证明了这套体制的稳定性。人民行动党获得65.57%的选票,赢得国会97个议席中的87席,较2020年大选明显回升;工人党虽然保住10个议席,却未能进一步扩大政治影响力。黄循财获得了接任总理后的首次完整选举授权,人民行动党长期执政的政治基础看上去依然稳固。
但是,黄循财在大选后的表态并未表现出胜利者式的高度乐观。其多次强调,新加坡正进入一个更加危险、更加分裂和更难预测的世界,政府必须为外部冲击、经济竞争和社会变化做好准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等机构也指出,地缘经济碎片化、供应链重组、跨境资本监管趋严以及全球贸易增长放缓,都可能直接冲击新加坡高度开放的经济结构。新加坡今日的盛况,仍然建立在李光耀时代逐步形成的发展模式之上。这套模式以人民行动党长期执政为政治基础,以高效官僚体系、国家主导型资源配置、绩优主义、多种族融合式管理和深度参与全球化为主要特征。这一模式的长期有效运转,高度依赖国际贸易持续扩张、资本和人才自由流动、美国主导下地区秩序的相对稳定,以及亚洲经济持续快速增长。但问题在于,当这些外部条件和内部社会基础同时发生变化,新加坡能否继续复制过去的发展盛况,已经成为一个有显著意义的战略性问题。
第一,金融开放正在转化为资本合法性压力。新加坡过去数十年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开放金融、低税环境、财富管理和专业服务体系之上。稳定的法治、严格的产权保护、高效的行政审批和便利的国际结算,使新加坡成为亚洲高净值人士和跨国资本的重要聚集地。到2024年底,新加坡单一家族办公室数量已超过2000家,而2021年约为700家,短短数年接近增长两倍。这种扩张显示,新加坡正在加速成为亚洲乃至全球私人财富管理中心,也反映出全球资本对其政治稳定和制度安全的信任。
但是,越是开放、便利和安全的金融体系,越容易成为有着高度来源复杂性的跨国资本寻求停泊和包装的“集散地”。2023年新加坡破获的特大洗钱案涉及约30亿新元资产,涉案财富与境外网络赌博、诈骗及其他地下经济活动存在密切关联,资金则通过银行账户、豪宅、车辆、珠宝、奢侈品甚至公司实体完成转移与保存。案件的关键意义,不仅在于数额巨大的涉案金额,更是生动揭示了东南亚地下经济与新加坡正规金融体系之间可能存在的勾连链条:犯罪活动在缅甸、柬埔寨、老挝等监管薄弱地区生产收益,经地下钱庄、赌场、虚拟资产和跨境支付网络完成转换,再进入新加坡的银行、信托、家族办公室、房地产和高端消费体系并最终“洗白上岸”。
在该案件中,新加坡金融管理局先后对9家金融机构采取监管打击行动,合计罚款2745万新元,违规问题涉及客户风险评估、资金来源审查、异常交易监测和高风险账户管理。这表明,问题并不是犯罪分子单纯绕过了监管,而是部分金融机构和专业服务组织在争夺高净值客户时,对资金真实性和最终受益人缺乏或不愿意进行足够深入的审查。律师、会计师、银行客户经理、信托公司、公司注册服务商、基金管理人和房地产经纪等专业中介,构成了复杂财富进入合法体系所必需的服务网络。新加坡越是希望扩大财富管理、家族办公室和私人银行业务,就越需要承担与其金融规模相匹配的识别、审查和追责成本。
这使新加坡面临一项两难选择。若继续强调资本进入便利、审批效率和税收优势,其金融体系可能持续受到东南亚地下经济和跨境灰色资本的渗透,进而损害国际声誉;若显著提高审查门槛、强化资金来源核验和实际控制人穿透,则可能削弱其相对于香港、迪拜、瑞士等财富管理中心的竞争力。新加坡未来能否保持金融盛况,关键已不再只是吸引多少资本,而是能否证明这些资本足够清洁、透明和可信。过去以便利性为核心的金融竞争模式,正逐步被迫转向以资本质量和监管可信度为核心的新阶段。
第二,精英治理模式面临社会承载能力考验。李光耀模式的另一根支柱,是以强政府、精英官僚和能力主义为核心的社会治理。新加坡通过公共住房、教育选拔、就业政策、族群配额和社会管理,把一个人口结构复杂、资源条件有限的城市国家塑造成高度稳定的政治共同体。这套制度至今仍然表现出较强韧性,2025年大选结果便是证明。
但稳定的选举结果并不意味着社会基础没有发生变化。绩优主义过去为普通人提供了通过考试、教育和公共部门晋升改变命运的路径,也为精英治理提供了合法性。然而,当家庭财富、教育投入、学校资源、居住区域和社会网络差距不断扩大时,统一的考试和选拔规则并不能自动带来起点公平。黄循财自身由普通中产家庭进入最高领导层,仍可被视为新加坡社会流动机制有效的象征,但个别成功案例已经越来越难以完全回应社会对阶层固化的担忧。
种族问题同样呈现出“整体稳定与结构差距并存”的特征。2020年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华人家庭月收入中位数为7972新元,印度人家庭为8500新元,马来家庭为5704新元;按家庭成员计算,华人家庭人均工作收入中位数为2603新元,印度人家庭为2521新元,马来家庭则为1594新元,不同种族间的收入、教育和职业分布上的相对差距仍然存在且较明显。2024年新加坡种族与宗教和谐调查显示,65.4%的受访者认为社会和谐程度较高或很高,高于2018年的57.1%;与此同时,表示会根据他人种族判断其行为的受访者比例,却从2018年的35.2%升至43.5%。在就业和晋升方面,18.4%的马来受访者和16.7%的印度受访者表示曾感受到种族歧视,而华人受访者为3.7%。并且,在关于诸如职场差异和不公平议题等方面,马来人等少数族裔的不满情绪处于持续走高的态势。这些数据和分析说明,新加坡成功建立了低冲突的多种族秩序,但不同种族间的公平感受差异仍较大。
外来人口增长又进一步重塑了原有社会结构。截至2025年6月,新加坡总人口达到611万,其中非居民约191万,占比超过三成。高净值人士、跨国企业高管、普通外籍专业人员、建筑工人和家政劳工,在政治权利、住房资格、社会保障和生活空间上处于完全不同的位置。全球财富流入抬高了高端住房和消费市场,低技能外劳则长期支撑建筑、物流、制造和家庭照护,两者共同维持新加坡的全球化经济,却形成极为鲜明的社会分层。新加坡未来面对的社会挑战,已不只是传统种族关系,而是族群、国籍、财富和阶层多重边界相互叠加后,如何继续维持公平感和共同体认同。
第三,战略中介角色面临重新定位压力。新加坡长期以来最重要的国家能力,是把自身塑造成不同体系之间的中介者和连接者。它既深度融入中国和亚洲制造业网络,又在金融、技术、安全和国际规则上与美国保持密切关系;既依靠东盟获得区域政治空间,又通过欧洲、日本、印度和中东等多重联系分散外部风险。这种战略定位并非简单的外交平衡,而是一整套经济生存模式。新加坡之所以能够成为全球贸易、航运、资本和企业总部枢纽,关键因素在于过去的国际体系虽然存在竞争,但市场、技术、资本和供应链仍具有较高程度的兼容性。
但是,当前的突出变化则是,中美竞争正从外交和安全领域扩展到技术标准、投资审查、金融制裁、数据流动、关键产业和供应链安全。新加坡过去可以在经济上深度连接中国,在安全和高端技术上依托美国,并在两者之间保持较低成本的战略平衡;但当不同体系的规则边界越来越清晰,这种模式的成本将不断上升。哪些中国资本可以继续吸收,哪些美国技术和金融规则必须遵守,哪些东南亚灰色经济必须切割,都会成为具体而敏感的政策选择。新加坡不一定需要在中美之间公开选边,但必须在越来越多的产业、资金和技术事项上作出单边性越发突出的抉择。
过去的新加坡,依靠连接一个总体兼容的全球体系获得收益;未来的新加坡,则需要在彼此越来越不兼容的体系之间维持连接。这种角色不仅需要外交技巧,也需要更强的产业基础、技术能力、规则制定权和区域治理责任。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新加坡不能只享受东南亚经济增长和资本流动带来的红利,却把诈骗园区、地下金融、人口贩运和洗钱网络等现象仅视为周边国家的内部问题。东南亚地下经济已经形成跨境化、产业化和金融化趋势,新加坡作为区域最成熟的金融和专业服务中心,必然处在犯罪收益合法化链条的重要末端。其未来战略信誉,不仅取决于能否保持金融和贸易效率,也取决于能否参与塑造更加透明、可控和可信的区域经济秩序。由传统的中介型枢纽转向高可信枢纽,将是新加坡保持战略价值的必要条件,但这一转型也意味着更高的监管成本、更复杂的外交选择和更大的区域责任。新加坡的盛况能否延续,最终取决于其能否在保持效率和稳定的同时,重新界定金融开放的边界、修复社会公平的基础,并在全球秩序分裂中建立新的不可替代性。
最终分析结论:
新加坡当前并未出现明显衰退迹象,人民行动党仍具有强大的政治基础,官僚体系、金融体系和国际网络也保持较高竞争力。但过去支撑其成功的开放金融、精英治理和战略中介地位,正在分别转化为资本合法性、社会承载力和国家定位方面的新压力。李光耀留下的制度骨架仍然可以继续运转,黄循财面对的任务却已不再是简单复制李光耀时代的发展路径,而是防止这套模式的成功条件逐渐转化为未来发展的结构性负担。(Z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