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邦智库(ANBOUND)

近期，随着美伊之间一度趋缓的军事对峙再度升温，海湾地区重新成为国际社会关注的焦点。从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运安全，到地区能源供应稳定，再到中东地缘政治格局的变化，外界的目光更多聚焦于战火可能带来的安全风险。与此同时，另一场跨越多个大陆的极端天气也不断冲击着全球舆论。受厄尔尼诺持续发展及全球气候变化共同影响，中国沿海部分地区连续遭遇暴雨洪涝侵袭，欧洲则经历了近年来罕见的持续性高温，多个国家刷新历史同期气温纪录，极端天气再次成为全球关注的重要议题。

然而，在战争阴云笼罩之下，海湾地区一个相对容易被忽视的事实正在逐渐显现：海湾国家同样没有置身于这场全球气候变化之外。尽管地理上远离太平洋，厄尔尼诺现象及其引发的大气环流变化，依然通过粮食市场、能源需求、国际贸易、资本流动等渠道对海湾国家形成跨区域传导；而伴随全球气候变化不断加剧，极端高温、长期干旱、突发暴雨等多种极端天气以及山洪暴发、水资源紧张等事件也正在海湾地区呈现更加频繁、更加复杂的发展趋势。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阿拉伯地区气候状况报告》指出，阿拉伯地区升温速度已明显快于全球平均水平，热浪、干旱及极端降水事件持续增加，区域极端天气灾害发生频率较二十世纪末显著上升，水资源短缺问题进一步加剧。换言之，厄尔尼诺固然是当前最受关注的气候事件，但它更像是全球极端气候不断强化的一种集中体现，而非海湾国家所面临挑战的全部。

相比农业国家直接承受减产冲击，海湾国家面对的是另一种更具结构性的压力。高度依赖国际粮食市场，使其必须承担全球农产品价格波动带来的财政成本；高度依赖海水淡化供水，使极端高温不断推高制冷与供水系统的能源消耗；高度城市化的发展模式，使电网、港口、物流、数据中心等关键基础设施越来越受到极端天气影响；而经济全球化程度较高，又意味着国际航运、供应链及资本市场的任何波动，都可能通过跨市场传导迅速影响其经济运行。这种风险已经不再表现为单一的高温、干旱或洪涝，而是多种极端天气、能源系统运行、水资源系统运作、财政支出压力以及全球供应链波动等因素共同作用形成的复合型风险。对于拥有雄厚财政实力的海湾国家而言，真正需要面对的并非简单的“是否能够承受”，而是维持现有现代化发展模式所需成本正在不断提高，传统依赖石油收入和基础设施扩张的发展路径，也因此迎来了新的约束条件。

也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海湾国家近年来围绕能源体系、水资源体系以及气候适应能力所展开的一系列调整，不再只是环境治理或绿色转型的组成部分，而越来越体现为国家发展逻辑的整体重构。极端气候时代正在重新定义国家竞争力，未来真正决定海湾国家长期发展潜力的，不仅是拥有多少石油和天然气，更在于能否率先完成国家能力体系的升级，使能源、水资源、基础设施以及资本优势共同构成新的发展支撑。

第一，国家生存能力的重构：海湾国家能源体系如何适应极端气候时代。对于长期依赖油气资源发展的海湾国家而言，能源体系过去更多承担着支撑经济增长和资源出口的功能，而在全球极端气候不断强化的背景下，其战略定位正在发生深刻变化。厄尔尼诺及全球气候变化共同推动极端高温事件更加频繁，夏季制冷需求持续攀升，海水淡化、供水、交通、通信、数据中心等关键基础设施的电力消耗同步增长，能源体系已经不仅关系经济发展，更直接关系城市运行和国家安全。国际能源署预计，到2035年，中东和北非地区新增电力需求中，制冷和海水淡化将占比约40%，意味着未来能源系统所承担的任务，已由保障供给逐步转向保障整个现代社会持续运转。

这种变化正在推动海湾国家重新理解能源安全。过去，可再生能源更多被视为实现减排目标的重要工具；如今，国际可再生能源署（IRENA）越来越强调，可再生能源本身也是增强国家气候适应能力和基础设施韧性的关键支撑。太阳能、风能、储能、电网智能化以及分布式能源的发展，不仅能够降低碳排放，更能够提高极端天气条件下供电连续性，为海水淡化厂、医院、港口、通信网络等关键设施提供更加稳定的能源保障。能源体系因此开始由单纯追求效率和规模，转向兼顾安全、韧性与适应能力，能源转型的内涵也由产业升级扩展为国家生存能力建设。

海湾国家的实践已经体现出这一趋势。国际可再生能源署数据显示，目前海湾合作委员会国家可再生能源装机占比虽然仍然相对有限，但阿联酋已占据区域可再生能源装机的大部分份额，并持续扩大新能源投资；沙特则依托“2030愿景”持续推进大型光伏、绿色氢能、电网升级和储能项目建设，希望降低传统油气发电比重，提高能源系统抗风险能力。这种调整既服务于经济多元化，也回应了极端气候不断提高能源系统运行成本的新现实。随着热浪持续时间延长、极端天气更加频繁，能源体系已不再只是资源开发体系，而成为保障国家稳定运行、支撑现代城市持续运转的底层能力，也是海湾国家重构发展逻辑的重要环节。

第二，国家发展能力的重构：水资源成为新的发展基础。如果说能源体系决定海湾国家能否稳定运转，那么水资源体系则越来越决定海湾国家能够发展到什么程度。海湾国家长期依靠海水淡化突破自然禀赋约束，实现人口增长、产业集聚和城市扩张，但全球极端气候持续强化正不断提高这一模式的运行成本。厄尔尼诺及全球气候变化共同作用下，高温持续增加海水淡化和供水系统能耗，长期干旱压缩天然淡水资源，局地暴雨和山洪又不断考验排水设施和城市韧性，使水资源安全逐步成为影响经济发展和财政可持续的重要变量。

这一挑战在海湾国家内部表现并不相同。科威特、卡塔尔和巴林几乎全部饮用水依赖海水淡化，相关基础设施对稳定供电和能源价格高度敏感；沙特和阿联酋虽然同样广泛依赖淡化水，但近年来持续推进节水技术、再生水利用、智慧灌溉以及可再生能源驱动海水淡化，在应对气候风险方面积累了更强的缓冲能力。世界银行提出的“水—能源耦合”（Water-Energy Nexus）理论进一步指出，未来海湾国家真正需要重构的不是单一水资源系统，而是能源、供水、污水处理、财政补贴、价格机制以及基础设施运行的整体协同能力，因为任何一个环节受到冲击，都可能通过系统耦合放大整体风险。

因此，海湾国家近年来不断加大低碳海水淡化、数字化水资源管理、水循环利用和智慧农业等领域投入，其意义已经超越单纯改善供水条件，而是在建设更加稳定的发展基础。对于资源型经济体而言，石油仍然决定财富规模，但水资源安全越来越决定发展质量、产业承载能力以及现代城市持续运行能力。谁能够率先建立更加高效、更具韧性的综合水资源体系，谁就更有可能在极端气候时代保持长期的发展优势。

第三，国家竞争能力的重构：气候适应如何转化为新的国际优势。随着能源体系和水资源体系重构压力的不断升级，海湾国家应对气候变化的思路也正在发生新的变化，即由单纯降低风险逐步转向培育新的竞争优势。联合国环境规划署估计，全球气候适应资金缺口目前仍高达每年1940亿至3660亿美元，韧性基础设施、水资源治理、防洪工程、智慧农业以及城市适应能力建设将长期保持旺盛需求。对于拥有雄厚财政实力、丰富大型工程经验和成熟基础设施建设能力的海湾国家而言，气候适应不仅意味着新增财政支出，也意味着新的产业方向和国际市场。

近年来，沙特“2030愿景”和“我们阿联酋2031”等国家战略均已将能源转型、水资源安全、绿色基础设施和可持续发展提升至国家长期发展层面。阿联酋持续扩大可再生能源和绿色基础设施投资，沙特依托公共投资基金布局绿色氢能、智慧城市及大型基础设施建设，其目标已经不仅是摆脱对油气收入的依赖，更希望将资本实力、工程能力和治理经验转化为参与全球气候适应产业竞争的新优势。世界银行同样认为，未来全球基础设施建设将越来越强调气候韧性，能够提供相关技术、资本和治理方案的国家将在国际竞争中占据更加有利的位置。

同样值得关注的是，近年来海湾国家围绕极端气候时代国家能力建设，还出现了两个具有代表性的新趋势，其重要性正在不断上升。一方面，人工智能快速发展推动数据中心逐渐成为新的战略基础设施。国际能源署（IEA）发布的《Energy and AI》报告显示，2024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量约为415太瓦时（TWh），约占全球电力消费的1.5%；预计到2030年，这一数字将增至约945太瓦时，其中人工智能应用将成为推动数据中心电力需求增长的重要力量。与此同时，数据中心除服务器本身外，制冷系统也是能源消耗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长期面临高温环境的海湾国家而言，未来无论是阿联酋、沙特等国持续推进人工智能产业布局，还是建设大型算力中心和数据中心，都将进一步提高对稳定供电、制冷能力以及能源系统韧性的要求。这意味着，能源体系所承担的功能正在由保障传统工业和居民生活，进一步延伸至支撑数字经济和人工智能发展的新型基础设施，其战略意义也因此不断提升。另一方面，海湾国家主权财富基金的功能定位也正在发生新的变化。近年来，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阿布扎比穆巴达拉投资公司（Mubadala）等机构不断加大对人工智能、绿色能源、数字基础设施等领域的投资布局。路透社援引沙特公共投资基金负责人公开表态称，沙特希望依托能源、资金和政策等方面优势，建设美国之外的重要人工智能中心，并将数据中心作为未来重点发展方向之一。由此可以看出，主权财富基金正逐步由传统意义上的财富管理工具，进一步承担起培育未来产业、塑造国家竞争优势的重要职能。这些新变化虽然仍处于持续推进过程中，但已经反映出海湾国家正在将能源优势、资本优势和产业升级更加紧密地结合起来，并不断拓展国家能力建设的内涵，也进一步体现出其发展逻辑重构仍在向更深层次演进。

这一变化也为中国—海湾合作提供了新的增长空间。中国在光伏、储能、电网装备、海水淡化、数字基础设施和工程建设等领域具有完整产业链和规模优势，海湾国家则拥有资本、市场以及持续增长的绿色投资需求，双方在新能源、水资源治理、智慧农业、韧性基础设施等领域具有较强互补性。随着全球竞争由资源竞争逐步延伸至气候适应能力竞争，海湾国家正努力把应对极端气候过程中形成的能源体系、水资源体系和基础设施优势，进一步转化为新的国际竞争力。未来，一个国家竞争力的衡量标准，将不仅是拥有多少资源和资本，更在于能否建立更加安全、更具韧性、更能适应极端气候时代的发展体系，而这也正是海湾国家发展逻辑重构最值得关注的方向。

极端气候时代正在重塑国际竞争规则。未来衡量一个国家竞争力的标准，将不仅是资源禀赋和资本规模，更包括能源系统、水资源体系、基础设施韧性以及综合治理能力。海湾国家正试图借助这一轮调整，将应对气候风险的能力转化为新的发展优势，并在全球绿色转型和气候适应产业中占据更加重要的位置。

最终分析结论：

极端气候不断强化的今天，自然气候现象早已成为观察全球经济、能源体系和国家发展模式变化的重要窗口。对于海湾国家而言，真正需要重构的也不仅仅是能源结构或产业布局，而是整个国家发展的底层逻辑。从提升能源体系韧性，到重塑水资源安全，再到培育气候适应能力和新的国际竞争优势，海湾国家同样在压力中主动或被动回应极端气候时代带来的长期挑战。未来，谁能够率先完成这种发展逻辑的重构，谁就更有可能在全球气候变化不断深化的新环境中保持持续竞争力，并在国际经济格局演变中占据更加有利的位置。（Z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