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8-19
近年来,青藏高原正在发生一个看似有利、实际影响复杂的变化:水越来越多了。过去几十年,高原气候总体呈现明显的暖湿化趋势,气温升高的同时,不少地区降水增加,冰川和积雪消融也在部分流域形成新增入湖径流。在这些因素共同作用下,原本封闭在一个个高原湖盆中的湖泊不断向外扩张,藏北地区表现尤其明显。中国科学院青藏高原研究所朱立平团队的研究显示,1986年至2022年,青藏高原面积超过1平方千米的湖泊总面积从37109平方千米增加至46980平方千米,蓄水量增加169.7立方千米,北部湖泊扩张速度明显快于南部。对于长期被视为高寒、相对干旱地区的青藏高原而言,这种变化已经不只是水资源增加,而意味着延续多年的自然地理边界正在发生调整。
湖泊本身的性质也在改变。长期监测显示,高原湖泊平均盐度已经从48.76 psu下降至23.76 psu,140个湖泊由咸水湖转变为微咸水湖;平均透明度则从1.60米提高到2.76米,增幅达到72%。这些变化会推动原有湖泊生态系统重新调整,但对西藏未来发展而言,更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湖泊究竟变“好”还是变“坏”,而是水量增加正在推动湖岸外移、湖泊漫溢乃至原本相互隔离的湖盆重新连通。当湖泊突破原有地形边界之后,暖湿化带来的就不再只是生态变化,而可能进一步影响铁路、公路、矿区等按照过去水文地理条件建设形成的经济资产。
这种变化可能还会持续相当长时间。《Nature Geoscience》发表的研究预测,即使在低排放情景下,到本世纪末青藏高原湖泊面积仍可能增加约2万平方千米,平均水位上升约10米,水量增加约6520亿吨,约23%的湖泊流域可能发生重组。研究同时估计,如果缺乏相应的风险缓解措施,湖泊扩张可能影响超过1000公里道路、约500处居民点以及约1万平方公里草地、湿地和农田。预测并不意味着这些结果一定发生,却说明过去依据相对稳定的湖岸线、分水岭和水文关系进行基础设施建设和资源开发的基本条件,未来可能越来越难被视为不变的常量。
青藏铁路正是这种变化最值得关注的现实载体。铁路穿越可可西里和藏北湖泊、冻土高度密集地区,真正需要防范的并不只是湖水直接上涨到铁路路基,而是湖泊扩张、溃决和水系重组形成的风险可能沿着新的水文联系向外传递。可可西里的卓乃湖已经提供了现实案例。2011年,持续扩张的卓乃湖发生溃决,湖水进入下游地区,重新塑造卓乃湖—库赛湖—海丁诺尔—盐湖之间的水文联系。相关科研材料显示,卓乃湖持续外溢使下游盐湖面积扩大5倍,并对东侧青藏铁路等重大工程稳定性形成风险。原来局限于一个湖盆内部的水量变化,由此变成能够跨越多个湖泊、不断向下游传导的风险链。
2026年针对青藏铁路沿线河湖洪水灾害进行的专项研究进一步表明,铁路周边“较高”和“高”危险等级区域合计占研究区域的22.18%,湖泊溃决和积水高危险区尤其集中在纳赤台—安多段。这意味着,湖泊扩张对青藏铁路的影响已经不能仅仅作为个别湖泊异常变化来理解,而需要放到整个铁路沿线水文环境变化中观察。
错那湖进一步显示了这种风险的特殊性。青藏铁路有40多公里沿错那湖湖岸经过,最近处距离湖岸只有十余米至数十米,是铁路与大型高原湖泊空间关系最紧密的地段之一。目前并没有充分证据证明错那湖水位上涨已经直接威胁铁路安全,因此暂时不必将其夸大为“湖水正在逼近铁路”。真正值得关注的是,铁路建设和长期维护所依据的是过去相对稳定的湖岸、地下水和冻土条件,而这些条件本身可能随着暖湿化发生改变。
尤其需要注意湖泊扩张与冻土退化的叠加影响。青藏高原多年冻土活动层过去曾以每年约3.6—7.5厘米的速度增厚,冻土层上限温度以每10年约0.3℃的幅度升高。冻土退化会改变地下水和地表径流关系,湖泊和湿地扩张又可能反过来改变周围土体的水热状态。对于青藏铁路而言,不能把未来风险简单理解为“湖水是否淹没铁路”,而更需要关注升温、冻土退化、地下水变化、湖泊扩张和路基稳定之间可能形成的耦合关系。即使湖岸仍与铁路保持一定距离,铁路赖以稳定运行的水文—冻土环境也可能发生变化。
相比铁路,湖泊扩张对西藏战略性矿产资源的影响更加隐蔽,却可能直接改变部分资源的经济价值。色林错与班戈错已经出现了这样的现实案例。西藏第一大湖色林错长期持续扩张,2023年9月发生漫溢,洪水冲毁道路后进入邻近的班戈错,使班戈错水位上升约2.3米。过去相对独立的两个湖盆由此建立起新的水文联系。
问题在于,班戈错并不是普通湖泊,而属于具有硼、锂等资源价值的盐湖。盐湖矿产的形成和开发高度依赖特定的盐度、离子浓度和水化学环境。当色林错的大量低盐度湖水进入班戈错后,改变的不只是水位和湖泊面积,还可能改变原有盐湖卤水的化学组成和矿物富集条件。相关研究已经明确提出,色林错—班戈错水文变化会影响班戈错硼锂资源富集及盐湖资源开发。这并不意味着地下锂资源会随着湖水上涨而“消失”,但资源禀赋并不完全等同于可以经济开发的资源。卤水浓度、赋存状态和提取条件发生变化,都可能改变资源品位、开发成本和技术路线。
这也使色林错的意义超出了一个大型湖泊扩张案例。西藏拥有丰富的盐湖锂、硼等战略性矿产,过去进行资源评价时,湖盆边界和水化学条件通常具有较强的稳定性。暖湿化如果持续推动部分内流湖扩张并重新建立湖盆之间的水文联系,未来需要重新评估的就不仅是矿产储量,还包括淡水输入、湖水稀释、水化学变化以及流域重组对资源开发条件的长期影响。气候变化由此可能从矿产开发的外围环境因素,逐渐进入决定部分盐湖资源经济性的核心变量。
铁路和矿产看似属于完全不同的领域,面对的实际上是同一个变化:西藏许多重大基础设施和资源开发体系,是按照过去相对稳定的自然地理底图规划建设的,而暖湿化正在使这张底图本身发生移动。铁路所依据的冻土、地下水和湖岸条件可能变化,盐湖资源所依赖的封闭湖盆和水化学环境也可能变化;一个湖泊的扩张甚至可能越过分水岭,将原来互不相关的湖盆、道路、铁路和矿区连接成新的风险链。
因此,青藏高原暖湿化的经济含义已经不能停留在“降水增加、水资源更加丰富”的层面。湖泊面积从37109平方千米增加至46980平方千米,是过去几十年已经发生的变化;本世纪末湖泊面积仍可能增加约2万平方千米、平均水位上升约10米、约23%的湖泊流域可能发生重组,则显示这种变化仍可能继续。真正需要重新认识的是,暖湿化正在由一个气候和生态变量逐渐转变为影响西藏经济资产安全的变量。
最终分析结论:
青藏铁路和盐湖矿产只是目前最容易观察到的两个领域。未来西藏重大工程建设和战略资源开发需要面对的新问题,已经不只是项目本身能否建成、资源储量是否丰富,还包括一个更加基础的条件:这些工程和资源开发所依赖的湖岸、冻土、流域和水化学边界,是否仍能像过去一样被视为长期稳定的自然条件。(Z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