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敕勒川草原看草原保护可持续发展困境

每日经济   2026-09-08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首流传千年的《敕勒歌》描绘了敕勒川草原的壮阔与灵秀。然而,十几年前,由于常年干旱少雨、开采砂石、过度放牧等原因,这片土地贫瘠不堪、沙化严重,歌谣里水草丰美的敕勒川难觅踪影。

2012年转机到来,呼和浩特大青山前坡生态保护综合治理工程正式启动。2020年,敕勒川草原成为首批国家草原自然公园试点,肩负着北方生态屏障修复与草原文旅融合发展的双重核心使命。依托大青山南坡砂石荒滩开展全域人工造绿,项目累计规划总投资超70亿元,将原本植被覆盖率不足10%的荒滩改造至70%以上,植被种类从修复前20余种提升至70种,野生动物逐步回归,在防风固沙、区域生态治理层面取得了阶段性修复成效。

不过,根据安邦智库(ANBOUND)研究人员的实地调研,敕勒川草原的发展模式存在突出的可持续性短板,部分生态成效与实际运营现状形成明显反差。其采用的“工程化修复+文旅综合体开发”模式,模糊了草原自然公园的生态保护核心目标,过度依赖人工造景与商业开发,最终可能陷入高投入、高维护、低回报的可持续发展困境,也折射出当前我国部分地区草原保护的共性误区。

敕勒川草原的项目投资结构存在明显偏差,资金重心并未聚焦原生草原植被的自然修复与生态系统培育,而是主要倾斜于硬化工程、人工造景、商业配套等非生态领域,人工基建占据投资绝对大头。园区先后建成50公里全铺装骑行柏油路、数千平方米游客集散中心、大型人工湖(月亮湖)、人工蒙古包、全域木质观景栈道、观光小火车轨道及马术表演场地等大量人工设施。其中仅120亩的游客集散中心单项投资便高达3000万元,配套建设1800个机动车位与8000平方米商业综合体。

这种开发模式整体建设逻辑趋近于城市文旅综合体与普通城市公园,甚至被游客戏谑为“人造草地”,而非以生态修复、生态保育为核心的自然保护场地,从源头上背离了国家草原自然公园的建设初衷,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草原原生生态的完整性与自我演替能力,主要体现在两大层面:

一方面,硬化设施割裂草原生态整体肌理,破坏自然循环系统。大面积柏油道路、混凝土广场、木栈道将连片完整的草场分割碎片化,直接阻断草原动植物迁徙、扩散通道,同时改变区域地表径流与土壤水分循环规律。半干旱区大面积硬化铺装会阻断水土循环、加剧局部水土流失,已有多项草原生态研究证实硬化设施对草场存在长期扰动。此外,人工湖及堤岸改变了区域原生水文节律,原本适配干旱环境的乡土植被无法依靠自然水土条件存活,必须依赖人工持续灌溉维系景观效果,造就了“靠人工供水续命”的景观化草原。

另一方面,文旅商业开发带来持续性人为扰动,加剧草原生态退化。连片餐饮店、马术表演场地等业态,长期存在游客集中踩踏、车辆碾压等问题,持续破坏草原土壤结构与植被根系。尽管景区布设悬空步道用于分流游客,但利用效率明显失衡:工作日步道长期闲置,周末及节假日客流集中爆发,仍造成大面积草场斑秃、植被退化。相反,类似“封育自然修复”模式,试验区仅设置简易土路,无大型商业配套,实现沙地自我修复,无需持续人工灌溉与大面积硬化,生态系统稳定性更高。

更重要的是,高强度的一次性基建投入叠加永续性的高额运维成本,让敕勒川草原陷入较大的财务困境,市场化自我造血能力严重不足,形成不可持续的运营闭环。

从运维成本来看,景区常年维持较大的运维团队,仅保洁保安人员就需要一大笔开支。据现场粗略走访估算,园区保洁人员10余人,人均月薪2000元;保安30-40人,人均月薪3000元,年度人力支出就超180万元。同时,人工草坪灌溉、病虫害防治、道路养护、观光设备检修等各类项目,每年都产生大量刚性运维支出。

从营收端来看,景区客流结构失衡、整体客流持续低迷,营收能力不足。2025年,敕勒川草原国家级旅游度假区累计接待游客超过1100万人次。然而,核心原生修复草原主景区工作日客流寥寥无几,现场观察,上午仅有几个人或徒步,或骑行,显得相当空旷。部分游客选择观光小火车,但每次能坐满1/3就不错了。据了解,节假日能迎来短期客流峰值,日均接待量仅几千人。

客流不足直接导致餐饮零售、演艺体验等消费断崖式下滑,收入难以覆盖基础运维开支,进而引发相关配套服务不足。现场观察,工作日游客中心似乎没有看到工作人员,旁边的自动卖机断供。人工蒙古包里的餐饮或锁上大门,或苦苦经营。更关键的是,核心马术表演单场人工成本高,平日营收无法覆盖人力开支,仅周末或节假日短暂开放。当地知情人士表示,这里是一些人工场景,不是真正的草原,几乎没有其他游览体验,本地居民游览意愿较低、外地游客复游率持续走低,进一步加剧“游客少→收入少→配套缩水→体验变差→游客更少”的负向循环。

整体来看,敕勒川草原实现了从砂石荒滩到万亩绿洲的蜕变,在北方防风固沙、区域生态屏障建设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但超大规模的高额的一次性基建投入已成为不可逆的沉没成本,还破坏了原生生态,更难以通过旅游运营收入回收,每年的持续运维成本只能依靠政府财政补贴、社会资本垫资维系,可持续的运营基础不牢靠,陷入生态保护与文旅发展双向受限的困境。

安邦智库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指出,类似敕勒川草原项目,一个反复出现的重大教训,就是自以为是,过于强调“单方意愿”,忽视客观评估和意见。结果,所谓的研究论证充斥着通过性的、可批性的、走过场的形式主义报告。

陈功进一步指出,草原可持续保护需要系统反思,遵循“宜打造就打造,不宜打造就不硬打造”的基本原则。实际就是回归自然公园本色,主题、主角应该是“自然”,如果建设项目的投资,主题都是人,不是自然,甚至还破坏自然,那就是离题万里了。

因此,今后,此类项目一定要经过一个严肃的、认真的“战略性的顶层开发设计”的阶段,才能推动落地性的景区规划与设计。否则,此类项目很难持续运营下去,日益成为大包袱,成为经济和财政的疮疤。

最终分析结论:

作为首批国家草原自然公园试点,敕勒川草原在防风固沙、区域生态治理层面取得了阶段性修复成效。然而其采用的“工程化修复+文旅综合体开发”模式,模糊了生态保护核心目标,最终可能陷入可持续发展困境。未来草原保护,需遵循“宜打造就打造,不宜打造就不硬打造”的基本原则,经过一个“战略性的顶层开发设计”的阶段,回归自然公园本色。(X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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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18281708360

邮件:hejing@anboun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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