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邦智库(ANBOUND)

中国企业的“出海潮”正在重塑全球产业格局，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带来了新的机遇和挑战。不过，与日本等国家企业“出海”时“根留国内”的策略不同，中国企业往往走得“又急又快”，并且其中不少规模较小的企业采取“连根拔起”式的整体搬迁模式，这种模式伴随着汇率以及产业链断裂的风险。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研究员陈功先生在《创造企业“出海”的中国经济新模式》中指出，中国必须正视不可持续的企业出海模式，但也不能将“出海”视作“洪水猛兽”。在“过剩经济”的条件下，要利用好“出海”的机会延续中国企业的强大制造能力，在鼓励企业“出海”的同时，通过体制创新和改革促进技术和资本回流，由此构建“海外投资-国内发展”的经济循环模式，推动中国从“GDP经济”转向“GNP经济”。

自20世纪50年代起，日本企业从“贸易立国”转向“海外投资立国”，通过战略布局实现了经济内外融合。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实践，日本在国际化布局中成功构建了海外投资与国内发展的健康双循环模式，不仅延续了“日本制造”的竞争力，还通过海外资产积累支撑了国内经济稳定。基于日本的经验，中国或许能在“出海”中探索适合自身国情的路径，推动经济模式转型。

日本在构建双循环模式中采取了“政策引导-财团管理-技术控制-金融创新”四位一体体系，确保海外投资与国内发展相辅相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政府对于政策的运用是参与式的而非行政命令式的，通过将政策予以合理化以及资源化，因势利导，运用政策资源在市场端参与，展现了政策效率，收到了较佳的产业效果和经济效果。

日本量化宽松的货币政策，为企业海外投资提供了低成本资金支持。2016年日本央行引入负利率政策后，企业融资成本降至历史低点，大幅降低了企业海外投资的资金压力。配合量化宽松政策，政府还确保市场流动性充足，令企业能够以较低成本获得贷款或发行债券。这些货币政策在一开始激励了日本企业“走出去”，也为后续利润回流奠定了基础。

在这一背景下，日本从财政政策上进一步发力，助力企业国际化发展，同时鼓励企业利润流回国内。日本政府制定了一系列税收优惠政策，规定对于企业从海外生产中获得的利润，若投入一定比例到国内研发活动，可享受相应的税收减免。除了税收优惠，日本政府还实施研发补贴政策，根据企业的研发项目类型、规模以及预期成果等因素，给予相应的资金补贴。对于那些将海外利润用于国内新兴技术研发，如半导体、人工智能等领域的企业，补贴力度更大。

在产业政策上，日本政府有意引导特定产业向海外梯度转移，防止战略性产业流失和国内断链的风险。日本的《特定产业振兴临时措施法》等立法明确了产业转移与升级的战略方向，依据产业发展规律和国际市场趋势，将纺织、钢铁等低附加值产业列为向外转移的重点对象，释放出的资源再集中投入到半导体、精密机械等高附加值领域。可以看出，在推动特定产业向外转移的同时，日本高度重视保护战略性产业，防止产业空心化和断链风险。这一前瞻性的产业转移规划，使日本产业结构在全球产业分工中实现了快速且有效的优化升级。

此外，日本财团作为一种独特的企业组织形式，在全球拥有庞大的商业运营体系，与总部经济的模式相契合，实际上有利于资本、技术回流日本。日本财团将决策、研发、管理等核心功能集中于国内总部，利用全球子公司获取海外资源、技术和市场信息，然后将这些成果汇聚回国内，实现资本和技术的高效回流。以三井物产在印尼的镍矿开发项目为例，三井物产不仅通过参股当地镍矿，保障了国内新能源汽车产业链中关键原材料镍的稳定供应，而且在当地建立冶炼厂，将先进的冶炼技术引入印尼，提升了生产效率和产品质量。更为重要的是，在这一过程中，三井物产通过技术标准化，将在印尼的创新成果和生产经验反向引入国内，促进了国内相关产业的技术升级和工艺改进，形成了从资源获取到技术升级，再到利润回流国内的良性闭环。

在技术管理方面，日本企业形成了独特的技术锁定与反向渗透机制，保证了企业“出海”的可持续性。在海外设厂时，日本企业极为注重对核心技术的掌控。以丰田在泰国的工厂为例。尽管丰田在泰国进行汽车零部件生产，但整车设计以及关键技术仍牢牢掌握在日本总部手中，有效避免了核心技术的外流。同时，日本企业积极在海外设立研发中心，如松下在无锡设立冰箱全球研发中心，充分利用当地的人才、市场和创新资源，吸收当地的创新成果。日本企业还通过海外并购加速技术引进。2021年，日本对海外通讯、半导体及软硬件设备的并购增长了30%，这些并购活动使日本得以将先进技术引入国内市场。为支持这一进程，日本政府设立了技术引进奖励基金和跨国技术合作联盟，鼓励企业将海外技术和管理经验带回国内，推动产业创新。这些研发成果经过筛选和整合后，再以技术标准化的形式引入国内生产体系，实现了技术的双向流动，既保障了技术安全，又促进了技术创新和产业升级。

金融支持在推动日本企业海外投资、保障投资安全与促进资金回流方面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日本在通过国债购买促进资本回流方面积累了丰富且颇具成效的经验。在海外投资收益不断增长的背景下，日本企业积极将海外利润转化为对国内国债的投资。企业购买国债为政府财政注入了可观资金。以日本财务省数据为证，在过去特定财政年度中，企业购买国债的资金规模达数千亿日元，这些资金被政府用于基础设施建设、社会保障体系完善等财政支出项目。如在某大型交通基础设施建设项目中，政府利用企业购买国债投入的资金，得以顺利推进项目规划、征地拆迁以及工程建设等环节，促进了国内交通网络的优化升级，带动了相关产业发展，企业自身也从国债投资中获得了稳定收益。除国债购买外，企业将海外利润投资于国内股票市场，有力支持了企业的融资需求。许多日本企业在海外业务取得良好收益后，选择投资国内具有发展潜力的新兴企业股票。例如软银集团在海外投资获得丰厚回报后，将部分资金投入到国内的科技初创企业股票，为这些企业提供了宝贵的资金支持，助力其发展壮大。在房地产市场，企业将海外利润投入其中促进了城市建设和基础设施发展。三井不动产等企业凭借海外业务积累的资金，在国内参与大型城市综合体开发项目。日本政府还设立专项基金，鼓励在海外的企业将资金投入新能源、半导体等战略性产业，实现资本回流与产业升级的双赢。

最终分析结论：

中国企业“出海”是中国经济在“过剩经济”条件下转型的必然趋势，但“连根拔起”式的“出海”可能带来汇率风险、产业空心化等挑战。为应对这些问题，中国应借鉴日本的成功经验，通过政策创新和体制改革，构建海外投资与国内发展的健康双循环模式。具体而言，政府应通过“政策引导-财团管理-技术控制-金融创新”四位一体体系，鼓励企业将部分利润回流国内，投资于战略性产业和技术创新，以支撑经济的可持续发展，实现从“GDP经济”到“GNP经济”的转变。（C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