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09-17
9月初,来自美国的科技网红Tarik Deliktas携近40位海外创作者来到广州、深圳,希望直接寻找中国工厂开发自有品牌。这一变化值得关注的地方,不只是“海外网红来中国找工厂”,更在于其背后折射出中国制造参与全球市场的方式正在发生变化。
公开信息显示,近年来海外创作者越来越频繁地进入中国供应链腹地,通过工厂考察、产品开发和供应商对接寻找商业机会。过去,海外网红与中国工厂的合作主要是“选品—推广—带货”:工厂生产成熟产品,网红负责拍摄、测评、引流,最终通过广告费、佣金或销售分成获利。但随着TikTok、YouTube、Instagram等平台创作者数量增加,单纯依靠流量推广越来越难形成长期竞争优势。一些创作者开始进一步掌握产品定义、品牌设计和供应链资源,甚至直接参与产品开发。由此,中国工厂的角色也随之变化,不再只是被动供货,而开始成为海外创作者创业和品牌建设的重要合作伙伴。
一方面,这一变化首先从侧面印证了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研究员陈功先生长期强调的一个方向:外需不能简单理解为出口商品,而应当理解为对全球资源、市场和需求的组织能力。过去,中国制造的优势主要体现在成本、规模和供应链效率,如今如果能够通过平台把网红、设计师、工厂、物流、独立站等环节连接起来,就有可能将“中国制造”进一步转化为“中国参与全球商业体系”。相应地,平台的价值也将从单纯撮合交易、提供流量,逐步向帮助企业发现需求、组织生产和建立品牌延伸。
另一方面,这一变化也为陈功先生在《一个新的政策模型:用外部消费拉动内部消费》中提出的思路提供了一个微观层面的观察样本。该模型的核心并非简单扩大出口,而是将国内生产能力、就业需求与全球消费市场连接起来,通过扩大外部需求形成“外部营收—企业扩张—就业增加—收入增长—内部消费”的循环。如果国内消费短期内受到就业、收入预期和市场信心等因素制约,那么扩大观察范围、主动利用全球市场,就可能为国内经济寻找新的增长空间。
海外网红与中国工厂的“共同造牌”,恰恰体现了这种连接机制。过去,中国企业进入海外市场往往需要自行寻找客户、建立渠道并承担营销成本,对于大量中小企业而言门槛较高。现在,海外创作者可以成为分散而直接的海外市场入口。他们熟悉当地语言、文化和消费偏好,同时拥有一定的内容传播能力;中国供应链则拥有研发、生产、采购和物流等优势。双方结合,相当于将海外消费需求与中国生产能力直接连接起来,使一些原本缺乏海外渠道的中小制造企业,也有机会参与全球消费市场。
这与陈功政策模型所强调的通过组织大量中小进出口商形成贸易网络的思路具有较强一致性。过去,大型企业可以依靠海外子公司、经销商和品牌体系实现全球化,而未来,小型企业、创业者、创作者和专业服务机构也可能借助平台形成类似“大企业全球化”的效果。单个主体规模虽然有限,但经过平台连接后,可以形成新的规模效应。因此,政策真正需要解决的,并不一定是替企业创造市场,而是降低中小企业进入全球市场所面临的制度、金融、物流、保险和风险成本。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变化正在重新定义“外需”。传统意义上的外需,往往以出口额、海外订单和贸易顺差衡量;但在新的全球商业环境下,更重要的问题可能是有多少中国企业能够持续参与全球消费需求的形成过程。例如,一个海外创作者与中国工厂共同开发产品,首先形成的是海外订单;产品获得市场认可后,又会带动研发、采购、生产、包装、物流、海外仓和售后等一系列环节。海外收入最终回流中国企业体系,并进一步转化为工资、利润和投资,由此产生就业和生产需求。外部消费因而不再是与国内消费相对独立的变量,而可以成为国内消费和经济活动的前置动力。
这也是陈功政策模型具有前瞻性的地方。其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只是国债、长期信贷和政策平台等具体工具,而是试图突破“内需与外需二选一”的传统思路,将二者置于同一个经济循环中。外需并非内需的竞争者,反而可能成为扩大内需的重要来源。特别是在国内消费增长承压、传统投资回报下降的情况下,如果能够依托中国制造的既有优势,把更多年轻人、中小企业和创业者组织到全球市场中,先通过海外订单获得收入,再通过就业、工资和企业投资传导至国内,就可能形成一种“先外后内”的消费扩张路径。
从这个角度看,海外网红“共同造牌”只是一个微观切口,其背后反映的是全球贸易组织方式的变化。中国过去拥有强大的制造能力,但企业与海外消费者之间仍存在较长的渠道链条。跨境电商虽然缩短了这一距离,但不少中小企业仍然高度依赖大型平台的流量和规则。未来,如果能够进一步把海外创作者、设计师、品牌创业者、独立站、海外仓、物流、金融、保险、法律服务与中国工厂连接起来,就可能形成更加分散、灵活且具有韧性的全球贸易网络。
这实际上与陈功先生提出的“蚂蚁雄兵”逻辑相呼应。单个中小企业可能没有能力建立全球品牌,但大量中小企业通过平台聚合后,就可能形成规模可观的国际贸易力量。此时,平台的功能也将发生变化:不再只是交易撮合和流量分发,而是进一步承担信息匹配、供应链组织、风险分散、金融服务、海外渠道和合规支持等功能。平台经济由此可能从“卖货平台”进一步转向“全球商业组织平台”。
当然,不可否认,“海外网红+中国工厂”的兴起,并不能简单证明陈功政策模型已经具备大规模复制条件。两者之间仍存在金融工具、汇率波动、海外合规、知识产权、地缘政治和平台治理等现实堵点。尤其是政策模型提到的国债抵押、长期信贷以及政策平台建设,仍需要在风险控制、金融成本和制度安排等方面进行更加细致的设计。但从商业实践的发展方向看,微观层面已经出现了与这一模型相吻合的变化:中国制造正在从“等待全球订单”转向主动寻找全球需求,从单纯出口商品转向输出供应链、品牌和产业组织能力,从依赖少数大型平台转向由更多中小主体共同参与的全球贸易网络。
因此,这一变化的真正意义并不在于海外网红本身,而在于它揭示了一种新的外需形成机制。中国制造正在从“生产全球化”进一步走向“市场全球化”,甚至向“组织全球化”延伸。未来,如果政策能够进一步降低中小企业进入全球市场的制度、金融、物流和风险成本,把大量分散的企业、创业者和海外需求组织起来,那么外部消费就有可能从中国经济的“终端需求”,转化为带动生产、就业、收入和内部消费的“前端动力”。
最终分析结论:
这可能正是当前中国制造出海变化对陈功政策模型最重要的现实启示:未来中国扩大内需未必只能从国内寻找答案,也可以在全球市场中寻找新的需求源,并通过中国强大的制造体系将其转化为国内经济循环的增量。(H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