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经济 2026-10-09
秋意正浓的时节,去了一趟山西灵丘的觉山寺。
出发前,是带有预设立场的。觉山寺又名普照寺,始建于北魏太和七年(公元483年),是孝文帝拓跋宏为报母恩而敕建,至今一千五百余年的历史,是一处皇家寺院。近年来,其因动作角色扮演游戏《黑神话:悟空》获得全国性关注,按过去几年各地文旅开发的常规路径,现场应当已经植入游戏元素——即便不是主题乐园,至少也该有大幅海报、联名文创、打卡装置,或者干脆在寺门旁边新建一个游客中心。
实际上全然不是这样。
寺门前确有卖烧饼、冰棍的小摊,也有供人消遣的投壶游戏,但整体商业存在感极弱,没有刻意规划的感觉。寺院本身不收门票,不设闸机,工作日下午只有零散游客。
觉山寺不大,山门进去,殿宇层层叠叠倒也齐整,大雄宝殿居中,两侧配殿各司其职,该有的寺庙规制一样不少。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座辽代砖塔,十三级密檐,身形瘦劲,从院墙后面拔地而起,远远就能看见。走近了,塔的围栏上挂满了祈福的红色布条和纸牌。来往游客纷纷仰视打卡,这是整座寺庙最热闹的地方。
值得一提的是,觉山寺里没有到处出现《黑神话:悟空》的宣传,也没有不断提醒游客这里是什么“取景地”。有些佛堂,外面能看到窗榻板上摆着西瓜,里面的地上则放着几包土豆,或是西葫芦等蔬菜,显然就是寺内僧侣和管理人员日常生活使用的食材。
这些东西很生活化,却没有破坏参观体验。恰恰相反,它让人意识到,觉山寺首先仍然是一座寺院,然后才是一个旅游目的地。游客进入的是它原有的生活,而不是寺院为了游客重新组织出来的一套场景。
这种感觉在今天中国的旅游景点中其实已经不太常见。如前所述,很多地方一旦获得知名度,很快就会进入一个标准流程:设门票、建游客中心、做IP、搞文创、扩商业街、增加表演,再想办法延长游客停留时间。游客进入以后,从停车开始就进入一套被安排好的消费线路。然而,同质化导致的结果便是古镇是类似的古镇,商业街是类似的商业街,文创商品也差不多。游客当然越来越方便,但真正值得跑几百公里去看的差异反而减少了。
所以,一个关键的问题便是,一个突然获得巨大流量的历史文化资源,究竟应该怎样开发?
《黑神话:悟空》完全可以成为入口,但没有必要成为觉山寺本身。游戏把一个原本不知道觉山寺的人带到这里,它的任务实际上已经完成。到了寺院以后,真正应该出现的仍然是北魏历史的“文治武功”、辽代古塔、佛堂和现实生活,而不是让IP继续覆盖历史。游客离开觉山寺之后,可以继续去灵丘的车河、桃花山、县城博物馆或者平型关,消费可以发生在住宿、餐饮、农产品和交通上。
从灵丘的实际情况来看,这显然不是一个“不想发展旅游”的地方。灵丘县面积2732平方公里,2025年常住人口约20.45万人,地区生产总值91.73亿元,其中第三产业增加值超过70亿元。全县拥有红色、古色、绿色旅游资源50多处,近年来一直把文旅康养作为县域转型的重要方向。进入“十五五”以后,当地仍然明确提出建设文旅康养示范区。进一步来看,灵丘的规划呈现出“点状遗址线路化”的方向,希望把觉山寺、赵武灵王墓、曲回寺石佛冢群、平型关等历史资源连接起来。2024年的文旅行动计划又把唐河大峡谷、车河有机社区和觉山寺放进一个康养研学片区进行统筹。
这一点很重要。过去的文旅思路更多是“把一个点做大”,而从已经公开的规划文本来看,灵丘至少已经意识到,单个景点开发并不足以充分释放这些分散资源的价值;怎样把不同的点组织起来,跨越到一个体系,这是一个更关键的文旅课题,也是未来文旅发展的重要趋势。
其实,法国巴黎至诺曼底的“印象派之路”早已经提供过类似经验。真正产生吸引力的,不是把每一处画家故居都改造成大型商业项目,而是通过绘画、历史人物和道路,把小镇、教堂、田园、海岸、博物馆以及今天仍然存在的法国生活方式组织成一条可以自由选择的文化路径。游客看到的不只是几个景点,而是一个艺术流派曾经生活和产生的空间。
灵丘当然不是诺曼底,两者的历史和发展条件完全不同,但方法是可以借鉴的。一个地方拥有散落的历史资源时,真正需要做的可能并不是继续建设,而是标定、解释和连接,以此实现从“点”到“体系”的跨越。
从经济逻辑看,这与传统景区开发有本质区别。传统模式强调“点状变现”——每个景点都要独立承担收费和盈利任务;而县域型文旅更适合“网络化组织”——通过若干文化和自然节点共同形成吸引力,再由县域内不同产业承接消费。其核心不是把觉山寺变成一个更赚钱的景区,而是让觉山寺成为一个能把人吸引到灵丘来的入口。
这套逻辑之所以在今天可行,还有一个可能被很多人低估的前提条件演变:中国已经进入汽车社会。
县域旅游过去受制于交通条件,游客只能围绕少数成熟景区集中活动。但自驾出行普及之后,分散的文化资源反而获得新的价值。游客可以在一天之内跨越多个村镇和景点,县域内部的空间距离不再构成绝对障碍。因此,对灵丘这样的地方而言,真正重要的投资可能不再是继续建设大型文旅项目,而在于改善停车体系、道路识别、历史解释、数字地图、公共卫生设施,以及景点之间的线路组织。如果从信息分析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一个打破系统边界,进行“资源重组”的问题。资源本身早已存在,真正稀缺的是组织能力。
觉山寺周边的农业也正好说明这一点。寺庙所处的红石塄乡所在区域本身就是灵丘有机农业的重要发展地,车河村等地近年来已形成有机农业、乡村生态和旅游结合的发展基础。寺庙、农业和村庄之间并不排斥。游客看到真实的农业生产、僧侣生活和地方社会,比看到重新搭建的仿古商业街更具有辨识度。旅游真正有价值的地方,往往不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旅游感”,而是地方原本存在的生活状态。展开来说,对财政能力有限的县域而言,这种“轻资产、重组织”的方式,或许比大规模景区化开发更可持续,也更贴合地方实际。
所以文旅的创意,应该是从各种类别的凝聚态的“点”,跨越到一个可识别体系的组织。
觉山寺的意义正在于此。它提供的未必是一个绝对成熟的旅游模式,而是一个值得观察的方向:对于历史文化资源丰富但财政能力有限的县域而言,与其不断把文化资源改造成景区,不如首先把已经存在的资源组织起来。旅游真正需要建设的,可能不是更多的景点,而是连接这些景点的关系。在此基础上,若能跳脱出单纯对历史建筑的开发利用,以艺术作品、数字媒介或其他表现形式作为串联,让古建、村庄、农业和自然景观在叙事中彼此呼应,使人们得以在移动中感知历史的层次,或许能够更充分地体现历史文化路径的真正价值。
最终分析结论:
山西灵丘的觉山寺,为地方发展旅游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它没有走“流量来了就建景区”的老路。与其不断把文化资源改造成景区,不如首先把已经存在的资源组织起来。旅游真正需要建设的,可能不是更多的景点,而是连接这些景点的关系。(ZZ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