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金融 2025-12-15
2025年三季度以来,中国证券行业的债券融资进入罕见的高峰期。Wind数据显示,截至9月17日,年内已有71家券商通过债券融资累计发行规模1.14万亿元,同比增长64.7%,远超2024年同期的6937亿元。其中,7月1日至9月17日的发行规模高达5438亿元,占到年内总规模的47%。这意味着,仅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券商的融资量就接近上半年总额。最新数据显示券商发债延续了三季度的趋势,截至12月11日,75家券商2025年以来已合计发行规模约1.77万亿元,同比增长42%,2024年同期发行规模是1.25万亿元。另计算可得,自9月18日至12月11日的发行规模达到6300亿元,由此足见三季度以来行业整体的融资冲动与补血力度。
这种融资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成本的大幅下降。今年以来,已发行的633只券商债券平均票面利率仅1.89%,而在去年同期,平均利率水平普遍在2.76%上下。部分头部券商甚至跌破1.6%的利率完成百亿规模的融资,例如长城证券、中国银河等多家券商密集发债,单日规模可达230亿元,融资成本优势相较银行间市场的同期限资金更为明显。
在券商密集大规模补血的背后,是行业逐渐进入“资本驱动”阶段的必然选择。过去,中国券商的盈利模式高度依赖政策与行情。例如,2000年代初期的经纪业务红利,使得大多数券商依靠通道收入获得可观利润;2010年以后,随着融资融券、股指期货、沪港通等业务陆续开放,券商享受了政策放松和市场波动带来的机会。但这种模式具有明显的周期性:牛市里收入暴增,熊市中利润大幅下滑。
进入2020年代,券商的业务结构发生了根本性变化。融资融券余额在2023年底时为1.7万亿元,到2025年10月29日已攀升至2.5万亿元,较年初增加超过7400亿元,创下近五年来的新高。两融业务本质上是资本消耗型业务,监管要求券商必须以自有资本覆盖一定比例的融资融券敞口。同样,衍生品做市、场外期权与自营业务都需要占用大量净资本。在这种背景下,净资本规模成为制约券商业务扩张的核心约束。
国际经验提供了参考。以高盛为例,其2024年总资产为1.6万亿美元,股东权益约为960亿美元,杠杆率接近16倍。资本实力直接决定了其在全球做市、并购承销和自营交易的市场地位。中国券商若要向国际投行模式靠拢,就必须在资本实力上做文章。而大规模低成本发债,正是国内券商弥补资本金缺口的主要方式。
对于头部券商而言,这一趋势带来了显著的机遇。Wind数据显示,截至12月1日,年内发债规模超过500亿元的共有10家券商:中国银河(1389亿元)、国泰海通(1273亿元)、华泰证券(1256亿元)、广发证券(979亿元)、中信证券(967亿元)、招商证券(920亿元)、国信证券(776亿元)、中信建设(702.9亿元)、申万宏源(651亿元)和平安证券(561亿元)。这些机构几乎囊括了行业最重要的资本市场业务参与者。通过低成本融资,它们不仅能够扩展融资融券和衍生品业务,还能在投资银行承销、跨境交易等方面进一步增强竞争力。
券商补血潮的形成,与宏观环境密切相关。2025年以来,中国经济整体持续承压。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11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仅增长1.3%,远低于疫情前平均7%—8%的水平;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8%,环比增长0.44%,低于市场预期;固定资产投资较去年同期下降2.6%,环比下降1.03%,显示基建和制造业投资持续缺乏动力。外需11月有所好转,11月以美元计价的出口同比转增5.9%,显著高于市场预期(4%),但是从越南出口数据可知中国转出口规模巨大,11月份商品价值估计达到1675亿美元。因此在判断中国整体出口情况时仍应保持谨慎态度。
与经济基本面低迷形成对比的是金融市场的活跃。央行连续下调政策利率,定期开展逆回购与MLF操作,释放长期流动性。当前,10年期国债收益率处于明显的下行通道,截至12月12日的收益率为1.85,为2016年以来新低;资金价格的下降带动股债市场交投放量,A股市场呈现出显著的活跃态势,12月日均成交额约在1.7万亿元,
而两融余额在10月底突破2.5万亿元,逼近2015年高点。
这就是所谓的“经济冷、资金暖”:宏观基本面偏弱,但金融市场因宽松流动性而保持活跃。对于券商来说,这是典型的融资窗口期:利率低、市场热、资金多。发债补血不仅容易,而且能以相对较低的成本完成。但这种错位同时意味着,资本市场的活跃更多是资金驱动的“虚火”,并非实体经济改善的反映。
在短期内,低利率确实减轻了券商的融资压力,但债务结构偏短的特征依旧存在。今年以来券商发行的短期融资券规模接近3700亿元,占比三分之一以上。短债需要频繁滚动续作,一旦市场出现情绪波动或流动性边际收紧,仍可能带来集中兑付风险。同时,低利率推高了资产估值,沪深300指数在上半年上涨12%,但上市公司整体净利润同比仅增长2.1%。价量与盈利的错位使市场“虚火”明显,若风险偏好下降,券商两融、质押等业务会迅速遭遇保证金不足和被动平仓的压力。
从中长期来看,低利率带来的真正风险在于杠杆的积累。融资成本越低,越容易鼓励券商和投资者加杠杆,这种快速增长意味着市场风险承受能力越来越依赖于低利率环境,一旦外部冲击来临,顺周期效应会被放大。同时,低利率本身压缩了利差收入。2023年券商债券平均利率为2.5%,而今年下降到1.6%,这意味着同样规模的资本补充所能带来的资本回报率更低。要维持ROE水平,券商不得不通过更大规模的杠杆扩张来补偿,隐含的脆弱性因此累积。
此外,期限错配的风险也值得警惕。低利率使得短期债券融资成本极低,券商往往倾向于集中发短债,但资产端的资本消耗型业务却多是中长期的。短负债、长资产的结构一旦遇到政策微调,哪怕利率只是小幅波动,也会放大资产与负债的不对称,导致融资链条承压。
在低利率周期下,券商的补血潮并没有一视同仁地惠及所有机构。头部券商凭借信用优势和更完善的融资渠道,以更低的成本大规模发行债券。前十大券商合计发债接近万亿元,占到全行业的六成以上。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少中小券商全年发债规模不足100亿元,利率也往往高于平均水平。
这种分化意味着低利率的环境正在放大行业的不均衡。对于头部券商来说,补血之后的资本实力使它们能够进一步扩展融资融券、衍生品和投行承销业务,并借助低成本优势蚕食市场份额。中小券商则因为补血不足,受制于净资本约束,被迫缩小业务半径,甚至可能在未来的行业整合中逐渐边缘化。行业集中度的提升,在短期内或许提高了资源配置效率,但在长期,却把系统性风险集中在少数几家机构身上。如果这些关键券商在高杠杆业务中遭遇冲击,风险的传导会比过去更加迅速和剧烈。
当前股债市场的活跃很大程度上来自流动性推动。资金充裕推高估值,但企业盈利和宏观经济并未改善。如果这种“虚火”持续累积,金融市场可能出现估值泡沫。一旦资金面收紧或风险偏好下降,泡沫退潮将对券商的高杠杆业务形成沉重打击。2015年的股市波动和2018年的股票质押危机,均表明金融市场的繁荣若缺乏基本面支撑,最终会转化为风险事件。
在这样的环境下,监管部门的角色至关重要。一方面,应继续推动穿透式监管,对两融、质押、场外衍生品等杠杆业务建立更严格的敞口披露与限额管理,防止风险集中放大。另一方面,应引导券商优化债务期限结构,降低对短期融资依赖,鼓励补血资金更多投向合规的长期资本消耗型业务,而非简单借新还旧。同时,还需通过宏观审慎政策对金融市场的“虚火”进行对冲,例如提高部分结构性产品的保证金要求,或通过逆周期资本缓冲强化头部券商的风险吸收能力。
最终分析结论
券商发债补血既是资本驱动逻辑下的必然选择,也确实抓住了低利率周期提供的融资窗口。从短期看,它能够增强净资本实力、满足交易活跃期的业务扩张需要;但放在“经济冷、资金暖”的宏观环境下,它也意味着债务滚动风险、杠杆顺周期风险、金融市场虚火和行业分化风险的累积。监管若不能前瞻性介入与引导,这些隐忧可能在下一轮市场波动中集中释放。(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