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邦智库(ANBOUND)

近期，市场监管部门再次祭出“反垄断”大招，对携程等旅游平台进行不正当竞争调查。调查内容包括，平台“二选一”“大数据杀熟”等不正当竞争行为。在此之前，市场监管部门还表示，将对外卖平台服务行业市场竞争状况开展调查、评估。其表示，近段时间以来，外卖平台服务行业拼补贴、拼价格、控流量等问题突出，挤压实体经济，加剧行业“内卷式”竞争，社会各方面反映强烈。另外，有媒体称，市场监管部门正在对拼多多进行调查，同样涉及不正当竞争等行为。这些针对平台企业的调查，是在前几年“防止资本无序扩张”之后，再次给这些大型互联网平台经济出示了“黄牌”警告，表明“推动平台经济健康发展”的政策框架中，“健康”的重要性和优先级仍然较强。携程股票也大幅下跌，预示着市场对于平台发展前景持相对谨慎态度。

携程被诟病的因素，目前来看主要在几个方面，一是依靠垄断地位，逼迫上线商户“二选一”，绑定平台；二是在收取流量费用之外，还通过推广等方式，收取额外费用；三是通过大数据算法，对消费者进行“精准杀熟”。当然，目前来看，这些问题不仅是携程的出行领域，在网约车、外卖、电商等其他互联网平台，都存在。此前，在流量增长时期，商户还能依靠增量客户获得更多收益，但在流量进入存量博弈之后，额外收入的消失，正使得商户收益大幅下滑，使得平台的流量收入占比增长形成鲜明对比。平台收益渐渐侵蚀网上商户的盈利，从而形成垄断性的伤害。其实，安邦智库（ANBOUND）资深研究学者曾在平台经济蓬勃发展时期就警告过其对于实体商业的负面影响，目前这种影响正变得日益严重。

有数据显示，2024年携程归母净利润达到170亿元，进入2025年前三季度，其盈利能力呈现出爆发式增长，归母净利润便飙升至290亿元。携程的净利率却稳定在30%以上的高位，与之相比，目前酒店和民宿等净利率仅有5%-10%。作为合作商户，酒店和民宿付给携程的各种平台费用约占网上营收的20%-30%。目前来看，针对携程的调查更反映出一个事实，即在流量经济的大趋势之下，消费平台在推动消费“上线”的作用正随着流量边界的到来日益下降，而线上商家对流量的争夺，正从增量转向存量。这样导致的结果是，虽然市场规模仍然在增长，但平台获得的收益明显要多于线上的商家。平台越来越成为“吞金兽”侵蚀商家的盈利。

当然，对于酒店和民宿行业而言，疫情后文旅行业的复兴，以及网络平台的推动，使得相关领域快速增长，也出现了饱和的情况。据中国饭店协会2025年发布的报告，全国存量酒店数量已突破35万家，其中超40%的存量酒店RevPAR（每间可供房收入）不足200元，人工成本占比普遍超过30%，部分中小酒店甚至出现连续6个月亏损的情况。以上海外滩核心区为例，一公里范围内密集分布87家酒店，竞争密度远超常规水平。酒店数量激增导致价格战不可避免，利润率被大幅压缩。民宿的情况更甚。根据韦伯咨询的报告，2024年，中国民宿市场规模达422.7亿元。截至2024年底，中国民宿企业数量超40万家，成立时间不超过三年的占比近六成，新成立民宿企业大幅飙升。截至2025年2月，中国民宿企业成立时间分布中，1-3年的最多，占比高达35%，10年以上最少，只有2%。由此来看，平台的发展，线上旅游的兴起，实现住宿相关信息的推广，带动了民宿领域的快速发展，给乡村振兴和休闲旅游行业带来红利。不过，这一定程度上也带来相关行业竞争急剧加大。换句话说，目前不仅流量出现瓶颈，住宿行业也呈现饱和的态势。

这种情况下，携程仍然可以向消费者提供较低的价格，甚至很多情况下是最低价格。同时，在拥有入口的情况下，中小酒店和民宿更离不开平台“引流”。这种对平台和流量的依赖，可以说是携程走向垄断的基础，形成了“数据垄断”。而在网络消费环境和趋势发生变化的情况下，平台的角色从引流的增量创造者转变为存量资源配置的角色。在市场支配地位确立后，平台的工具化倾向使得其从数字服务者变身为“数据收租者”。这意味着平台经济的发展方向和监管需要调整和改变，否则将成为“土地经济”模式下“土地资源”垄断者的角色。高昂的平台费用如土地价格一样，正在成为实体经济，特别是中小企业生存和发展的拖累。况且，作为生存资料的提供方，土地经济之下，政府作为“收租者”仍承担公共服务等功能，可以间接反哺实体经济和社会；而当前的平台企业，依靠“流量资源”所攫取的收益，则成为少数人和风险投资的超额财富。这意味着平台企业成为行业和财富分化的推手之一。

如果说携程可以凭借独一无二的垄断地位“算计”商户和消费者，那么多家平台竞争的餐饮行业的情况也并没有变得更好。餐饮行业疫情之后，经历一阵报复性反弹后已经逐渐放缓，而餐饮平台同样没能带来新的增量，但自身业绩却突飞猛进。2025年全国餐饮收入达57982亿元，同比增长3.2%，增速较2024年进一步放缓。2024年全国餐饮收入55718亿元，同比增长5.3%。同时，行业数据显示，餐饮企业经营正变得日益困难。公开信息显示，2025年上半年全国餐饮新增159.9万家，闭店却达161万家，闭店量反超开店量，同比增长近50%。上市餐饮企业中，全聚德净利润暴跌83%-87%，其表明整个行业面临“供强需弱”的失衡。2025年10月，美团分享的数据显示：单体正餐门店（10家店以下品牌）新开店，3个月内闭店率在一年内从27%升至34%，半年期内约50%的门店倒闭。换句话说，为争夺流量而推动的外卖大战，并没有让餐饮企业经营好转。

平台企业仍然为争夺市场掀起“外卖大战”，相当一部分需要外卖企业买单，但这并没有给商家带来更多的业绩，反而进一步压缩外卖餐饮企业的盈利。事实上，就餐饮外卖龙头美团而言，其业绩和大小餐饮企业相比仍然有着天壤之别。在2025年开启“外卖大战”之前，美团2024年全年营收达到3376亿元，同比增长22%。全年经营利润达到368.45亿元，同比增长174.6%；截至2024年底，年交易用户数突破7.7亿，年活跃商户数增至1450万，均创下历史新高。餐饮平台的业绩剧增，与整体餐饮行业增长的反差，特别是盈利暴增与大量餐饮企业闭店形成鲜明对比。餐饮平台本身正在侵蚀企业的盈利，使得市场进一步失衡和萎缩。同时，美团、淘宝和京东的外卖大战，也使得平台盈利大幅缩水。2025年三季度，美团实现营收955亿元，同比增长2%，增速由此前的两位数增长大幅放缓。由于行业竞争加剧，核心业务的本地商业经营利润转负，亏损141亿元，不过，交易用户数突破8亿大关。这种平台大战，带来了平台和商户多方共输的结果，其实也是存量博弈中恶性循环的结果。

这种背景之下，有学者曾指出，作为全球第二大数字经济体，中国平台经济体量快速扩大、业态日益多元，已处于规模驱动转向创新驱动、由增量扩张进入存量竞争的新阶段。在这种情况下，在安邦智库的研究人员看来，平台经济的发展和监管都面临调整，平台经济不仅需要追求数字技术带来的效率，更需要在民生、社会保障方面履行义务和责任。一方面，对于不正当竞争的行为需要加强监管，限制引流等费用，特别是加强算法监管等技术监管，保障数字经济的市场秩序。另一方面，对平台和线上企业的新就业形态政策需进一步完善，加强近3亿人平台就业劳动力的就业保障，实现平台、商户、从业人员的多方共赢。

更重要的就是推进线上、线下经济的“平权”，减弱平台的“数字霸权”，安邦智库的研究人员认为可以针对平台征收“平台流量税”，对冲平台对流量的垄断收益，并用以扶持实体商业的发展，特别是中小实体商业企业的发展，保障实体经济生态。安邦智库首席教授陈功认为，从现在的趋势看，终端消费平台化的态势已经越来越明显，而且这种平台经济，依靠平台自身的管理，肯定不行，因为平台作为企业机构第一位考虑的毕竟是自身利益。所以政府必须介入、干预。开征平台流量税，实际是让渡市场利益和公共数字资源分享，因此政府财政不仅不能轻易放弃，而且应认真研究相关的影响和作用。其认为，今后随着平台经济的日益垄断化，这一块财源将会成为社会税收的重头部分，而且还具有竞争性，哪个地方有平台经济的中枢，那个地方的税收资源就会特别好，等于变相向全国征收“消费税”。当然，相当部分的税收可以作为补贴或者优惠反哺中小实体商业主体，维持消费生态的完整性和城市的“烟火气”。

当然，平台经济的未来需要以发展的眼光予以对待。无论是平台企业自身的规模还是其涉及的千万商户和消费者，平台经济都不应被遏制和制约，而是需要进行转型和升级，获得可持续的健康发展空间。平台企业最大的价值，其实还是在于通过数字技术匹配供需和创造价值。作为平台企业，需要考虑通过数字技术推动消费领域的创新，摒弃平台经济初始阶段的“撒钱大战”式的内卷式竞争，着眼于开发新的消费场景和消费需求，通过聚合效应带动新消费供给，以此获得数字经济的增量和新空间。

最终分析结论：

携程等互联网平台企业面临市场监管调查，预示着进入存量博弈的数字市场中，平台对实体商业的负面作用日益显著，加剧了传统消费领域的“供需失衡”。平台企业的定位和发展模式都面临新的转型和调整。需要通过分配调整和鼓励创新，推动平台经济和实体商业的平衡和健康发展。（WH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