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金融 2026-02-02
日本国会已经确定将于2026年2月举行提前大选。在此次提前大选前夕,日本政府抛出的“减税—扩支”组合拳,把本已处于再定价关口的日本债市进一步推上关注焦点。高市早苗首相提出:若自由民主党赢得2月8日选举,将对食品与非酒精饮料适用的8%消费税暂停两年;同时,其所主导的内阁在2025年11月刚批准了新冠疫情以来最大规模的财政刺激方案,规模达21.3万亿日元(约1370亿美元)。两项信号叠加,市场迅速把焦点从“日本是否要继续退出超宽松”转向“日本是否正在弱化财政纪律、并与货币政策正常化发生冲突”。随之出现的,不是传统意义上对日本“会不会立刻出事”的担忧,而是对高负债经济体在巨额赤字时代如何维持政策可信度、如何避免债市被迫承担沟通失误成本的集体警觉。
债市动荡体现得尤为剧烈: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短期内一度从约1.05%的大范围波动至超过2.35%的高位,其波动幅度堪称显著。更极端的是超长期限债券的表现——4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突破4%大关,创历史新高,而30年期收益率也一度较常态水平飙升逾25个基点,这种幅度显著高于过去五年平均日内波动的幅度。
有分析指出,日本国债收益率的急跳与日元的剧烈波动,可被视为一次具有外溢性的“压力测试”:它检验的不是日本是否濒临危机,而是全球债市对财政承诺与政策协调的敏感程度已经上升到何种水平。
首先,债务规模并非此次波动的触发点。需要强调的一点是,虽然日本政府的债务水平仍处于高位,但其偿付能力并未发生实质性恶化。从静态指标看,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率确实已超过230%,在主要发达经济体中居于首位,显著高于其他主要发达国家。但这一事实本身早已被市场充分认知,并长期内嵌于日本国债的定价之中。若单纯由债务规模决定风险,日本债市不应在高市早苗提出减税承诺后才出现如此剧烈反应。
更重要的是,日本的债务结构和动态趋势,反而在一定程度上证伪了“偿付能力危机”的逻辑。在相关分析人士看来,很显然的一点是,日本绝大多数国债由本国机构持有,并以日元计价,这显著降低了外部资本突然撤离、引发流动性危机的可能性。并且,日本长期维持着极低的名义利率水平,这使得即便在高杠杆状态下,其政府实际偿债负担依然可控,在利率长期偏低的情况下,高债务并不自动转化为高风险。
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政府杠杆率并非处于失控上升通道。疫情冲击最严重的2020年,日本政府债务占GDP比率一度升至258.4%的历史高点,此后连续多年下降,至2025年已回落至232.3%。虽然这一修复态势尚不意味着日本债务负担的实质性缓解,但其至少能够说明,日本财政状况在趋势意义上并未恶化,反而正在缓慢修复。因此,从偿付能力、债务结构和动态变化三个维度看,市场并不存在因高市早苗的减税承诺而“突然发现日本要还不起债”的研判基础。
其次,市场真正的冲击源在于财政承诺与货币政策正常化的信号冲突。既然偿付能力并未发生实质性变化,那么日本国债收益率为何在短时间内大幅跳升?相关分析指出,关键在于政策组合释放出的信号出现了显著错位。高市早苗承诺,若自由民主党在2月8日选举中获胜,将暂停对食品和非酒精饮料征收8%的消费税两年。日本政府的测算显示,这一举措每年将带来约5万亿日元(约317.1亿美元)的财政收入损失。同时,她所领导的内阁在2025年11月刚刚批准了规模高达21.3万亿日元(约1370亿美元)的财政刺激方案,包括儿童现金补贴、水电费补贴和食品券发放。
单独看这些政策,其规模并不足以立刻动摇日本财政体系;但问题在于,这一财政放松信号出现的时点,正好与日本银行试图退出超宽松货币政策高度重合。日本央行已开始缩减国债购买,逐步收回对长端利率的“兜底式”干预。这意味着,过去三十多年中支撑日本高债务低成本运行的关键机制,即日本央行深度介入国债市场的做法未来将发生显著变化。
在这一背景下,财政端释放“减税+扩支”的方向性承诺,却未同步给出清晰、可核算的中期弥补路径,市场自然会将其解读为:未来国债供给可能上升,而央行对冲供给的能力和意愿却在下降。由此,长端利率成为唯一可以即时调整的变量,用以补偿政策不确定性。这正是40年期和20年期日本国债收益率一度迅猛飙升的主要原因。市场并非在否定日本政府的信用,而是在对财政与货币政策之间出现的协调空档进行“定价惩罚”。
再次,市场反应的外溢性:政策信号失配在高负债时代被迅速放大。日本债市的波动之所以引发全球关注,还在于其国际溢出效应。日本是全球最大的对外资产配置国之一,截至2025年11月,日本投资者持有美国国债规模约1.2万亿美元,为最大的外国持有群体。当日本长期国债收益率上升,本国投资者在国内即可获得更高回报,势必重新评估海外债券配置的必要性。
因此,日本国债收益率上行,很快传导至海外市场,3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升至自去年9月以来的高位。但是,这一过程并不意味着日本在“输出危机”,而是说明在高负债、全球利率中枢上移的环境下,任何主要经济体的政策信号偏差,都可能通过资本再配置机制迅速放大。因此,日本国债的波动态势甚至引起美国财政部高层的重视。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其他低收益率市场。若日本投资者因本土收益率上升而减少对外配置,自然也会影响包括其他主要国债在内的全球债市定价。这再次说明,当前市场所警惕的,并非某一国家即刻违约的风险,而是高负债时代中,政策可信度一旦受损,利率将成为最直接的约束工具。
综合来看,高市早苗减税承诺引发的日本债市波动,并不是一场关于国家偿付能力的危机预演,而是一场关于政策协调与沟通失误成本的现实示范。日本的债务结构、利率水平以及杠杆率下降趋势,决定了其在短中期内并不具备金融危机的内生条件;但在货币政策正常化的关键阶段,财政政策若释放出方向明确却路径模糊的放松信号,市场就会通过推高长端收益率来“强制补课”。
上述分析表明,日本债市的剧烈波动,更多是金融市场对政策信号失配的即时反应,而非对日本经济基本面或财政可持续性的重新否定。但若仅停留在“市场定价逻辑”层面,仍不足以完整解释这一轮震荡的成因。进一步的问题在于:为何在明知可能引发市场敏感反应的情况下,日本政府仍选择在货币政策正常化阶段推出减税与扩支并行的政策组合?要回答这一问题,必须暂时跳出金融市场的惯性视角,转而从政策制定者的现实约束、政治动机以及全球宏观环境变化出发,重新审视高市早苗相关经济规划背后的内在政策逻辑。
从政策逻辑的角度来看,真正的问题有两点:第一,高市早苗过于急切的渴望做出成就,希望得到日本社会的普遍肯定,所以她选择了最为简便的投放货币的政策路数。无论减税还是债券,都是如此。第二,日本的政策取向,实际并不过分,与全球各国尤其是OECD国家的货币政策取向是一致的。正如安邦智库(ANBOUND)创始人陈功所言,全球化导致的一体化趋势碎裂之后,等于全球大缩表,这就迫使各国财政的介入,祭出财政工具,来弥补市场导致的经济增长短板。
所以,高市的经济规划的决心,有其内在政策逻辑,而市场却按照过去惯行的金融逻辑去看问题,因而产生了分歧,引发了震荡。历史的经验表明,凡是这种情况,通常都会以市场的认输为终结,无论高市早苗是否继续担任首相,都是如此。
最终分析结论:
此次日本债市震荡的真正启示,并不在于日本财政是否失控,而在于高负债、利率中枢抬升的时代背景下,金融市场对政策信号的反应机制正在发生变化,却未必总是基于对政策逻辑的准确理解。一方面,随着货币政策逐步回归常态,市场对财政—货币政策协调性的敏感度显著上升,任何看似“方向明确但路径不清”的财政承诺,都可能被迅速转化为长端利率的上行压力,并通过资本配置渠道外溢至全球债市;但另一方面,政策制定者所面对的现实约束与全球宏观环境,已与过去长期依赖货币宽松的阶段明显不同。在全球化碎裂、全球“去杠杆/大缩表”背景下,财政重新走向前台,本身具有结构必然性,其政策合理性并不应简单以传统金融定价逻辑加以否定。由此看,日本此次震荡更像是一场政策逻辑与市场惯性之间的阶段性错位,其最终结果,往往并非政策被迫全面收缩,而是市场逐步重新校准对新政策现实的预期。(Z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