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近期的系统性石油海啸及可能出路

每日金融   2026-03-19

这场由美以对伊朗军事行动引发的能源冲击,真正值得警惕的,不只是国际油价短时间冲高,而是它把亚洲能源长期存在的结构性脆弱,又一次集中而尖锐地暴露了出来。霍尔木兹海峡是全球最关键的能源咽喉之一。美国能源信息署(EIA)的数据显示,2024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的油品占全球石油和石油产品消费量的约五分之一,全球约五分之一的液化天然气贸易也要经过这里。

但同样面对霍尔木兹风险,与欧洲相比,亚洲遭遇的能源冲击更可能表现出更尖锐、更深层的外溢效应。欧洲当然也会承压,天然气价格、工业成本和通胀预期都在上行,但欧洲在2022年俄乌危机后已大幅推进液化天然气基础设施建设、供应多元化和跨境互联,因此这次受到的更突出冲击仍是价格层面的压力。相比之下,亚洲由于对中东油气依赖更高、制造业链条更重、区域协调能力更弱,一旦冲突持续、航运受阻、到货延迟,便更容易从价格风险进一步演化为实物供应紧张、炼厂负荷下调、船运紊乱以及下游制造链条承压的系统性能源冲击。

亚洲之所以伤得更深,首先在于对中东油气依赖更高、集中度更强。根据路透社3月4日的报道,国际能源署的数据显示,亚洲整体从中东进口原油占比约59%至60%(总进口量1474万桶/日,中东占870万桶/日)。其中,日本几乎全靠中东,占比为95%;韩国占比为70%;新加坡为70%至75%,而且重油依赖加剧;越南为88%;菲律宾为95%;台湾为78%;马来西亚为67%,泰国为56%;中国为50%;印尼最少,为20%。

现在亚洲已经是全球制造中心,对许多亚洲经济体而言,这不是简单的原油进口成本上升,而是能源生命线本身被卡住的风险上升。受中东原油到货不确定性、运费与保险成本上升等因素影响,亚洲部分炼厂已面临负荷调整压力,马来西亚、新加坡等地炼厂运行承压。对亚洲来说,风险已不只是价格上行,而是更容易向供应链、制造链和民生链条同步传导。

这次冲击在亚洲也已经开始向社会层面传导。欧洲更多感受到的是能源账单上涨,而亚洲一些国家则更容易把能源危机转化为现实的社会节能动员和民生压缩。菲律宾、泰国、越南、印尼等国已经推进四天工作制、远程办公、拼车和节能令等措施,以压低燃油消耗和财政补贴压力。巴基斯坦因油价飙升宣布学校停课两周、大学转线上授课、非必要公务部门实体办公压缩到50%、工作周缩短为四天。印度则动用紧急权力要求炼厂优先增产民用液化石油气,以保障居民炊事燃料供应,甚至有些地区开始使用柴火。可以说,这场冲击在亚洲并未停留于“国际市场波动”,而是已经外溢为社会现实运行的调整。更重要的是,这些应对措施也说明,亚洲许多经济体在能源冲击来临时,首先启动的仍是本国范围内的行政节能、补贴压缩和需求管理工具,而不是区域层面的资源调配与联合缓冲机制。

这里还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即便冲突可能在较短时间内结束,亚洲暴露出来的脆弱性也不会自动修复。亚洲的问题不能简单概括为“没有储备”。事实上,日本已宣布提前释放部分民间和国家储备,其合计紧急石油储备相当于254天消费量。因此,问题不在于完全没有库存,而在于这些库存主要由亚洲国家各自持有,尚未形成有效联动。因为战略储备首先是能源安全工具,但在油价低位建立库存、在供应紧张时有序释放,也确实具有平抑波动、优化财政压力和增强政策回旋空间的经济属性。对高进口依赖经济体来说,储备既能在危机时保供、压波动、稳预期,也能在平时以较低成本锁定未来的安全缓冲。从这个意义上讲,战略储备并非单纯负担,而是少数同时具有安全收益、财政收益和市场收益的政策工具之一。

对亚洲国家而言,这场由美以对伊军事行动引发的能源冲击,本质上暴露出的不仅是进口依赖高,更是储备体系分散、区域协调薄弱的问题。事实上,亚洲遭遇能源危机已经不是第一次。1973年和1979年两次全球石油危机,以及1990年海湾战争引发的油价冲击,也都曾重创亚洲石油进口国。正是在那些危机之后,日本等国才逐步建立更系统的国家石油储备制度、节能政策和进口来源分散战略。换句话说,亚洲并不是没有从历次危机中学习,而是这种学习大多停留在“国家单元”的层面,并没有真正上升为“区域单元”的制度建设。今天的问题,不是亚洲手里完全没有工具,而是这些工具彼此割裂、难以联动;不是储备没有价值,而是储备的区域协同价值还没有被真正做出来。

再看2022年至2023年的全球能源危机。俄乌战争爆发后,欧洲大量抢购液化天然气,全球天然气价格飙升,亚洲尤其是日韩、南亚和东南亚被迫卷入高价竞购。国际能源署指出,2022年全球化石燃料消费补贴飙升至超过1万亿美元,创历史新高,背后正是各国为了缓冲能源价格冲击而大规模补贴。在那一轮危机中,亚洲各国的应对方式也很清楚,主要靠各自救火,而不是区域协同。也就是说,上一轮危机推动的仍是各国“各自增强安全垫”,而不是亚洲“共同建机制”。

安邦智库(ANBOUND)的资深研究员陈功先生曾在十多年前提出,中国应该建立更加完整的石油储备机制,并在亚洲区域性石油储备机制建设中起到带头作用。因为石油储备不是只能“花钱不用”的死资产,而是可以在价格低位吸纳资源、在供应冲击时释放价值的政策性资产。而现在的真正问题不在于储备“不划算”,而在于亚洲长期以来更多停留在各国分别做储备、分别做对冲,却没有把这些已经存在的国家工具进一步联成区域性的联动机制。今天回头看,这恰恰是本轮危机之所以再次如此尖锐的重要原因。

接下来亚洲需要讨论的,并不是一步到位建立某种“大一统能源联盟”,而是在限制条件下小步向前。地缘政治分裂、财政压力、炼厂规格差异、政策优先级不同,这些都决定了亚洲短期内不可能复制欧盟式的一体化模式,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空间。最现实的方向,恰恰是那些政治敏感度较低、操作性较强的合作机制:更高频率的库存与航运信息共享,危机时期的油轮护航协调,替代油种与炼厂适配数据库,部分联合采购,库存互换安排,以及东盟加中日韩框架下最低限度的应急响应机制。

从更现实的角度说,哪怕暂时还做不到大规模联合储备,仅仅把各国已有储备体系之间的调用规则、信息披露和互换机制往前推进一步,也已经是明显进步。因为战略储备的意义,本来就不只是“库里有多少油”,而在于这些油能否在危机时真正快速、协同、有效地转化为稳定市场的能力。亚洲各国应该把区域性石油储备机制视为既能保安全、又能提升政策韧性的区域性战略资产,这样才更符合下一轮能源冲击的现实需要。

最终分析结论

这次美伊战争对欧洲能源造成的主要是价格性冲击,而亚洲则遭遇了更深层的系统性石油海啸。对亚洲,关键不是各国没有石油储备,而是缺乏区域协调机制以降低区域性风险。考虑到亚洲的现实情况,更现实的路径不是追求一体化的能源联盟,而是在非敏感领域建立起有效的共享及应急协调机制。同时还需要警惕的是,美伊战争停火之后亚洲再次陷入“能源安全幻觉”,以为危险已经过去,从而错过补课窗口。(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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