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东冲突改变了全球的价格逻辑

每日金融   2026-04-14

2026年3月以来,美以对伊朗的军事打击迅速演化为一场具有全球外溢效应的地缘冲突。围绕这一冲突的经济影响,国内舆论场中逐渐形成一种相对乐观的判断:认为中国凭借能源来源多元化、较高的战略储备水平以及完整的产业体系,在此次冲击中具备较强的“抗压能力”,甚至可能成为亚洲范围内的“避风港”。这一判断并非毫无依据——从能源结构看,近年来,中国原油进口来源持续多元化,对中东来源的依赖度较十年前已有明显下降;与此同时,陆上管道气占比提升,为极端冲击下的能源安全提供了更大缓冲空间;从储备能力看,相关分析研究普遍认为,中国近年来持续提升原油储备与商业库存水平,在中东供应阶段性受阻的情形下,具备较强的短期缓冲能力。同时,政策调控能力与产业链完整性也是重要的缓冲机制。

然而,这一判断的核心问题在于,其主要聚焦于“第一轮冲击”,即能源供给与价格层面的直接影响,而对冲突在全球经济体系中的传导机制缺乏系统性把握。事实上,伊朗战争的经济冲击呈现出明显的链式扩散特征:从能源与运输成本上升,向全球通胀与货币政策收紧传导,最终演变为对需求端的系统性压制。在这一过程中,中国虽在供给端具备一定韧性,但在需求端—尤其是对外需的高度依赖——反而暴露出更为深层的结构性风险。换言之,中国可能并非处于冲击之外,而是处于冲击的“后段”。

第一,从能源冲击到通胀扩散:全球经济或进入“成本抬升—需求收缩”通道。伊朗战争首先改变的是全球能源与运输体系的运行方式。霍尔木兹海峡从传统意义上的开放通道,转变为具有政治筛选属性的高风险通道,直接推升油气价格与航运成本。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度跌破每桶100美元后又一度迅速反弹,显示出市场对供给不确定性的高度敏感;与此同时,航运体系亦出现明显扰动,海湾地区已有大量船只选择原地停航,部分船只被迫绕行更长航线,运输成本显著上升。

同时,能源市场的波动迅速向下游传导。彭博社数据显示,受霍尔木兹风险与现货供应紧张预期影响,亚洲LNG市场明显承压,现货价格也存在显著上冲的风险。市场分析普遍认为,若中东局势持续恶化,亚洲现货LNG价格可能出现显著上涨。在亚洲主要进口国中,中国和印度等价格敏感型买家对高价现货的承受能力较弱,进口节奏更容易受价格波动影响。这种“价格上涨—需求被动压缩”的现象,表明能源市场至少已阶段性地从供给约束转向需求收缩阶段。

更为重要的是,这一冲击在不同经济体中呈现出广泛扩散态势。巴基斯坦由于高度依赖进口能源,其已出现燃气与燃料价格上调、居民通胀水平上升的情况,能源价格冲击对其购买力和财政平衡构成直接压力;越南等外向型经济体已开始感受到高油价与航运成本上升的压力,经济增速较此前高位有所放缓,通胀也受到交通与能源成本上行的带动;日本则在航空、农业等领域面临石油衍生品短缺,并开始考虑进一步释放战略储备;马来西亚甚至采取减少交通出行、推动远程办公等行政手段以缓解能源压力;埃及等北非地区国家已开始上调部分电价和公共事业价格,以转嫁燃料成本上升的压力;意大利等欧洲主要经济体已开始下调未来增长预期,原因就在于能源价格上涨对内需、工业生产和企业信心形成挤压。

这一系列动态表明,伊朗战争并非局部冲击,而是在通过能源与物流成本的共同上升,系统性推高全球通胀水平,并压缩居民与企业的实际购买力。在这一过程中,全球经济已逐步进入“成本抬升—需求收缩”的通道。

第二,货币政策的被动转向:从“宽松预期”到“紧缩约束”。如果说第一阶段冲击体现在价格层面,那么第二阶段的关键在于政策层面的被动调整。能源价格上涨所引发的通胀压力,或迫使各国央行重新评估此前的货币政策路径。

欧洲已出现明显信号。欧洲经济学家预计,若能源价格持续高位运行,通胀可能被推升至4.5%左右,这或将迫使欧洲央行重新考虑加息。意大利银行的预测调整亦体现了这一趋势:能源冲击通过抑制内需与投资,已开始改变中期增长路径。

在亚洲,新兴市场的政策空间同样受到压缩。油价上涨直接推高交通与生产成本,使得通胀重新成为主要矛盾。在此背景下,原本以刺激增长为目标的降息周期或被迫暂停,甚至存在转向加息的可能。货币政策从“宽松预期”转向“紧缩约束”,意味着金融条件整体趋紧。

这一变化的核心影响在于,它切断了需求端的政策支撑。降息本质上通过降低融资成本与刺激投资消费来扩大需求,而加息或暂停降息则会抑制信贷扩张与经济活动。在能源冲击与政策收紧叠加之下,全球经济或从“成本冲击”进一步演化为“需求收缩”。

第三,外需收缩的结构性冲击:中国面临的真正压力。在上述两轮冲击之后,中国所面临的真正挑战开始显现。与部分国家相比,中国在能源供给端确实具备一定韧性:能源结构多元化、战略储备充足、产业体系完整,这些因素使得我国在第一轮冲击中相对稳定。然而,这种稳定性主要体现在供给侧,而非需求侧。

中国经济对外需的依赖程度仍然较高,商品出口约占GDP的20%左右。当全球经济因通胀与货币紧缩而普遍放缓时,对中国商品的需求恐难免下降。东南亚、欧洲等主要市场的增长放缓,将直接削弱我国出口动能。

与此同时,成本端的压力也在同步上升。一方面,油价上涨推高运输成本,不仅体现在海运,也体现在陆运与航空运输。国内部分航空公司已将国内航班燃油附加费明显提高,显示成本压力已从国际传导至国内。另一方面,进口通胀正在侵蚀企业利润。多家金融机构的测算显示,国际油价每上升一个台阶,都会通过进口成本、工业原料和运输费用等渠道抬升国内企业成本。

在供给过剩与需求不足并存的背景下,企业难以将成本向下游转嫁,只能通过压缩利润来消化冲击。这一过程将进一步影响就业与收入预期,从而对消费形成间接压制。即便政府通过价格管控与财政补贴暂时平抑部分成本,如果冲突持续,这种对冲机制的可持续性也将面临考验。

值得注意的是,部分领域的风险具有放大效应。例如钢铁等大宗产品出口高度依赖外部市场,其中中东地区占比较为显著。一旦该区域需求受冲突冲击而下降,将对相关产业形成集中冲击。这种“区域依赖+需求收缩”的叠加效应,可能成为外需下滑的重要放大器。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伊朗战争通过“能源—通胀—政策—需求”这一链条,最终将冲击传导至中国的出口与增长模式。这一过程具有滞后性与隐蔽性,因此相对更容易被忽视,但其影响却更为深远。

在更深层次上,这一轮冲击还揭示出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结构性变化,即全球经济运行逻辑至少正在阶段性地从“供给约束主导”重新转向“需求约束主导”。过去数年,无论是疫情冲击还是地缘冲突,市场更多关注的是供应链中断与资源稀缺所带来的供给问题,而中国凭借完整产业体系在这一阶段表现出较强韧性。但伊朗战争所引发的链式反应,却在无形中完成了一次“传导方向的反转”:能源价格上升首先压缩的是他国的消费与投资能力,进而削弱其对外部商品的吸纳能力。换言之,冲击的核心不再是“能否生产出来”,而是“是否还有人购买”。在这一逻辑之下,中国原本依赖的成本优势与供给能力,不仅难以转化为增长动能,反而可能在全球需求收缩过程中被动放大为库存压力与价格竞争压力。这意味着,本轮冲击的真正挑战,不仅在于短期成本波动,而更在于全球需求体系的再平衡,以及中国在这一再平衡中的位置调整问题。

综合来看,将中国简单视为伊朗战争中的“避风港”,是一种基于局部变量的判断。中国确实在能源供给与政策调控方面具备一定优势,但这些优势主要作用于冲击的前端阶段,恐无法充分对冲后端的需求收缩效应。伊朗战争的真正影响,不仅仅在于是否能够获得能源,而更在于全球经济在高成本与紧缩政策下整体降温,从而削弱对中国商品与服务的需求。

最终分析结论:

未来一段时期,中国经济可能面临一种更为复杂的外部环境:一方面,输入型通胀与成本上升持续存在;另一方面,外需增长动力明显减弱。在此背景下,传统依赖外部需求的增长模式将受到更大约束,企业利润、就业与消费之间的传导链条也将面临压力。因此,对当前形势的研判,应从“供给安全”转向“需求安全”。在全球需求趋弱的大背景下,如何稳定外需、拓展新市场、同时强化内需支撑,将成为应对这一轮外部冲击的关键所在。否则,即便在能源层面具备缓冲能力,中国仍可能在全球经济放缓的后续进程中承受更为深刻的结构性压力。(Z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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