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安邦智库(ANBOUND)

曾经在2025年以“闪电交易”形式达成的美国互联网巨头META收购“中国”人工智能项目Manus一案，日前被中国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工作机制办公室（国家发改委）引用2021年实施的《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作出禁止投资决定，要求当事人立即撤销该收购交易。这一决定带来科技投资领域的震动。特别是对于网络经济时代盛行的美国风险投资中国科技企业，赴海外上市的投资路径和模式而言，具有深远的影响。

在安邦智库（ANBOUND）的研究人员看来，不仅中美双方的监管红线正日益清晰，而中国方面效仿美国的“长臂管辖”也意味着资本的地缘属性将在中美博弈中日益强化。在此背景之下，新加坡正成为双方“科技战”和“金融战”的新战场。

Manus并购案的过程无需赘述，需要指出的是，2025年5月Manus出海新加坡，其实最初始的动机，是其获得美资7500万美元投资后，为避免美国政府方面有关禁止美国资本投资中国AI企业的规定。根据媒体报道，2025年4月，Manus获得了美国风投公司Benchmark领投的一笔7500万美元投资，使得估值达到5亿美元。而2025年5月，美国财政部就此开展审查。其依据为2024年拜登政府推出的对华投资限制规定，禁止或限制美国资本投资中国半导体、人工智能等领域。这一审查促使Manus在当年6月决定迁址新加坡，而且这种迁移不仅是法律注册地的改变，而是人员、数据、技术、资产等全面的实质性迁移。这种迁移在中国企业出海中具有相当的比例，被戏称为“洗澡式出海”，目的为淡化资本的中国属性，以便于开发海外市场。

META对其并购，发生在迁移之后。虽然发生了实质性迁移，但中国方面仍然决定对相关交易进行审查。毕竟，在Manus为获取美国资本注资而采取的行动中，更加注重对美国投资规则的合规性，而忽略了中国方面的监管要求。因而，此次被叫停，是《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2021年实施以来，首个被公开叫停的AI领域外资收购案。在安邦智库首席教授陈功看来，这或许是随着中资企业出海而建立的“长臂管辖”机制的显现。

尽管Manus的实质性迁移，已经脱离了中国政府在地缘空间的管辖，但中国方面，仍然有可能通过市场因素对各方进行约束和限制，展现出其地缘影响力。就事件的前景来看，虽然很多人认为，Manus目前实际已经充分融合到META，技术被消化、人员被整合，这种情况下，相关交易已经“不可逆”，同时，OpenCLaw的诞生也极大影响到Manus的估值，终止交易对META实际上有利。不过，有分析认为，Manus案最终落入外商投资安全审查，说明监管机关真正关心的不是某一次代码交付，也不是某一批数据传输，而是源自中国的前沿智能体（AI Agent）技术控制权是否出现外流。当然，这也是对于中国科技能力和资本控制权的加强和巩固。

考虑到META在中国的业务，以及Manus原有股东腾讯等的地缘属性，有关各方仍然会选择遵守中国政府方面的决定，对交易进行“溯源式”的复原，包括源代码的清除、企业构架的拆分等等，犹如美国政府对于字节跳动对TikTok并购后的审查和相应的企业行动。这对于Manus创始人而言，在其选择“洗澡”的情况下，“肥水”已经流到了“外人田”，其必然需要承担有关决策的代价。同时，这也是对其他“洗澡出海”的资本外流带来警示的作用，避免“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最差结果。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之前，有关希音为海外上市而采取的“漂白”的过程中，中国方面已经采取过一些“软”措施，并未因其创始人改变国籍或者总部迁移新加坡而放弃对企业的监管主权。希音曾因其“供应链在中国、总部在新加坡、市场在欧美”的特殊架构，意图通过规避中国法律在海外上市，据传其未能获得中国证监会的境外上市备案批准。在纽约、伦敦上市计划搁浅之后，日前有消息称，其将回归中国内地，以获取赴港上市的许可。此次Manus则更进一步，不仅市场不在中国，主要人员业已离境，只是因为数据和科研实际发生地在境内而进行管辖，可以说“长臂管辖”的意味更浓。

希音上市“一波三折”之后，Manus并购案被否，背后同样反映出中国方面对于资本属性的“穿透式监管”的思路，无论如何“洗白”，只要底层的技术、数据、人员、交易、销售或生产，实际发生在中国，则需要受到中国方面的监管。这不仅为中国市场监管范围划出了边界，更意味着中国方面在资本走出去的趋势下，正建立在国际资本市场的“主权”地位。当然，这种“长臂管辖”的基础还是在于自身的市场影响力，而这也是美国政府方面“乐此不疲”的根源所在，也是地缘影响力的基础，和地缘博弈成败的关键所在。

因此，相关的争议，已经不是企业层面，或者市场监管层面，而是更具有地缘竞争色彩的中美“金融战”的延伸。在逆全球化时代，资本的地缘属性也会变得日益突出。对地缘资本的争夺与控制日益成为地缘博弈的焦点之一。对于中国而言，这不仅是对跨国资本的争夺，也是对于此前形成的美国投资中国科技企业路径的变相控制，更是中美之间建立的金融资本投资路径进一步清晰化。

需要指出的是，中国方面此举，并非要斩断美国资本投资中国企业的路径，而是希望对影响中国战略安全的敏感因素予以控制。这方面，美国同样是基于相似的考虑。问题是将资本关进“谁的笼子”。就此来看，此前被炒作的中概股的问题，将是一个长期的矛盾触发点。其实，在上一轮因为审计争议而触发的中概股风波之后，中资企业赴美上市并没有被终止。只是美国方面对人工智能等具体领域投资进行了限制。中国对Manus的限制，目前来看同样如此。这其实为中概股这样的中美跨境投资方式划出了红线，不是不能投，而是限定在特定领域中。这意味着中美双方都在为资本投资进行“限流”。

与此同时，随着中美资本监管的清晰化，以前有关“VIE”架构等灰色地带，也变得日益清晰。中国方面的“穿透式”监管表明，资本限流并非可通过合规设计或者构架调整等规避措施能够规避的。中美“金融战”和“科技战”的清晰化，使得如新加坡此类中立地区变得难有“回旋”和“套利”的空间。虽然美国资本方面，更愿意选择新加坡作为与中国企业和资本交流的平台，而且很多中国企业同样愿意让新加坡成为中资出海的跳板，但中国政府方面出于地缘影响的考虑，还是宁愿将香港作为对外金融和资本交流的窗口。从香港IPO的数量，以及离岸人民币市场规模来看，这种区别对待非常明显。考虑到美国对新加坡和东南亚国家的影响力，未来中美之间的地缘资本博弈，可能会体现在新港之争中。就此而言，新加坡将成为地缘资本博弈的新“战场”。

最终分析结论：

中国方面叫停有关Manus并购交易，既表明了对资本的“穿透式监管”的政策思路，其考虑的并非相关各方的得失，而是为资本主权划出了范围。这也是中美地缘博弈在资本市场的延伸。未来中美资本投资被限流的趋势之下，资本地缘属性会更加突出。（WH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