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金融 2026-05-26
全国各地都在增设政府基金。过去几年,从省级母基金到市县产业基金,从招商基金到并购基金,地方政府越来越多地把基金作为参与产业发展的政策金融工具。其背景并不复杂,土地财政和传统基建拉动空间收窄后,地方政府需要寻找新的产业抓手;同时,新能源、半导体、人工智能、生物医药等产业投入大、周期长、竞争激烈,企业单靠自有资金和银行贷款,往往难以完成扩产、技改、产业链整合。
在此背景下,江苏省增资扩产战新产业基金在苏州工业园区揭牌。根据公开信息,这只基金规模100亿元,由江苏省战略性新兴产业母基金与13个设区市共同出资设立,江苏高投、苏创投、元禾控股共同作为普通合伙人,高投管理担任基金管理人及执行事务合伙人,重点投向战略性新兴产业、未来产业和重点产业链关键环节。
单看规模,这只基金并不构成全国范围内的突出样本。按公开转述的清科口径,2024年全国累计设立政府引导基金2178只,总目标规模约12.84万亿元,累计已认缴约7.70万亿元;到2025年,政府投资基金累计数量约2164只,总目标规模约11.08万亿元,累计已认缴约7.19万亿元。由于统计口径有所变化,两组数字不能机械相减,但趋势较为明确,地方政府基金在2024年前后已处于较高规模,2025年在财政约束、项目质量分化和基金规范清理背景下,扩张速度有所回落。2025年全年新设政府投资基金102只,同比下降17.1%;认缴规模4240.35亿元,同比下降32.6%。因此观察江苏这只基金,重点不在“又设了一只基金”,而在于它处在政府基金从规模扩张转向功能调整的阶段。
另外,江苏本身也不是金融资源薄弱地区。2025年江苏社会融资规模增量约3.2万亿元,居全国第一;新增本外币贷款约2.39万亿元,连续四年全国第一。资本市场方面,江苏境内上市公司超过700家,其中科创板公司115家、北交所公司56家。截至2025年6月,江苏注册私募基金管理人1203家,管理基金6186只,管理规模约1.19万亿元;私募股权和创投基金投向江苏信息技术、高端制造、新能源、生物医药等领域的在投项目约1.38万个,在投本金约3118亿元。
这说明,江苏设立这只基金,并不能简单理解为“市场上没有钱”。更准确地说,是现有资金结构未必完全适合当前产业阶段。银行贷款适合有抵押、有现金流、风险相对清楚的项目;上市公司融资适合已经进入资本市场的企业;私募股权更看重退出回报和估值弹性。但部分制造业企业在增资扩产、设备更新、并购重组和产业链补短板时,需要更长期、更有耐心、也能承担一定产业风险的资本。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只基金强调“增资扩产”和“直投”。如果目标是招商引资,政府可以通过母基金吸引外部项目落地;如果目标是扶持早期科技企业,可以设天使基金、创投基金。但增资扩产面对的是另一类问题:企业已经在当地形成产能、订单和技术基础,现在需要扩大产能、并购上下游、补齐关键环节。这个阶段的资金需求更直接,也更接近企业资产负债表。采用直投方式,可以减少资金传导层级,但也意味着项目判断、风险识别和投后管理要求更高。
江苏选择省级母基金和13个设区市共同出资,也有其现实原因。江苏产业并不集中在单一城市,而是分布在苏州、南京、无锡、常州、南通、徐州等多个产业节点。新能源、集成电路、生物医药、高端装备、先进材料等产业链本身也具有跨城市布局特征。由省级基金统一牵引、市级资金共同参与,理论上有助于围绕重点产业链配置资本。但这套机制能否发挥作用,还要看项目筛选能否避免行政性均衡,资金能否流向更有效率的产业环节。
这只基金最终能发挥多大作用,仍然面临着投资效率的挑战。
首先,100亿元规模并不大。江苏2026年重大项目年度计划投资6646亿元,其中产业项目414个,年度计划投资2950亿元。与这个投资体量相比,100亿元不可能单独承担江苏产业扩张的融资任务。它更可能是一笔引导性资本,而不是决定性资本。因此,观察这只基金不能只看设立规模,而要看它能否成为政策资本进入市场融资机制的接口。如果后续能够带动银行贷款、上市公司再融资、产业资本和私募基金共同参与,其影响可能被放大;如果只是独立投向少数项目,实际效果会相对有限。
其次,要看它投向的是不是真正需要政策资本介入的环节。增资扩产并不天然等于高质量发展,有些扩产对应真实订单、技术升级和市场份额提升,有些扩产则可能只是地方竞争下的重复建设。尤其在新能源、光伏、锂电、部分装备制造等领域,过去几年已经出现产能过剩和价格竞争压力。如果基金只承担资金供给功能,而缺少对需求、技术、成本和竞争格局的判断,就可能把政策资金推向低回报环节。政策金融工具的边界在于,它可以缓解阶段性融资约束,但不能替代市场需求和企业竞争力。
再次,要看市场化约束是否真实存在。江苏政府基金已经发展多年,江苏高投、元禾控股、苏创投等机构也有较多产业投资经验。这为基金运行提供了一定基础,但并不自动保证投资结果。政府基金最容易出现的问题,是行政目标压过投资纪律,最后形成“项目落地了、资金投出了,但资本效率不高”的结果。如果这只基金能够坚持专业投资、风险定价和退出约束,它才可能成为政府资金嵌入市场机制的案例;如果过度承担稳增长、保项目或区域平衡任务,它的金融属性就会被削弱。
因此,对这只基金的判断应当保持克制。它首先释放的是一个政策信号,江苏希望把政府资金更深入地嵌入产业链环节,从过去偏重招商引资,进一步转向存量企业扩产、产业链补短板和并购重组。然而,政策信号不等于政策效果。基金设立只是起点,真正的效果要看资金是否进入了有竞争力的企业,是否对应真实需求,是否带动了社会资本,以及政府资金是否能够在完成阶段性目标后有序退出。
对其他地方而言,江苏案例的意义也不在于简单复制一只百亿基金。不同地方产业基础、财政能力和市场资本活跃度不同,政府基金的功能也应不同。产业基础薄弱的地方,基金可能更多承担招商和导入功能;创新资源密集的地方,基金可能更适合投早投小;制造业基础较强的地方,基金才更适合围绕增资扩产、并购重组和产业链整合展开。政府基金真正要解决的,不是“有没有基金”,而是基金功能是否匹配本地产业阶段,能否真正发挥政府投资的效率。
最终分析结论:
江苏这只增资扩产投资基金,并不是一个足以改变江苏产业融资格局的大规模投资计划,而是一种财政资金进入产业金融体系的政策性尝试。它的意义主要不在100亿元本身,而在于政府试图通过市场化基金机制,把政策资本、银行资金、产业资本和私募资本连接起来。至于它能否从政策信号变成有效资本工具,仍取决于后续项目质量、资本撬动能力和退出纪律。这个结果,需要用时间和投资绩效来验证。(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