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金融 2026-06-10
2026年以来,数据资产支持证券(ABS)迎来大幅扩容,成为数据要素市场化浪潮中资本市场热门标的。截至2026年5月底,市场累计发行数据资产ABS达32单、总规模约200亿元,其中今年前五个月新发21单、规模154.3亿元,已超过2025年全年发行体量。全市场申报排队项目近70单,拟发行金额约1500亿元。与此同时,单笔项目规模也出现大幅提升,过往单笔落地项目规模多集中在1亿—5亿元,而近期新申报项目规模普遍超30亿元,大额化趋势愈发明显。
但市场火热的表象之下,藏着极易被忽视的结构性异化。据市场调研显示,当前已发行的数据资产ABS中,超半数底层资产为供应链债权、应收账款债权等,并非数据自身运营形成的可经营性资产。此类项目多采用封闭运作,外界难以穿透核查实际债务人与风险源头,申报待批项目也普遍沿用同类逻辑,仅以数据资产作为包装。从市场实际操作来看,当前产品多以债权叠加数据增信为主要模式,超过九成项目仅将数据作为辅助融资工具,真正依靠数据运营产生稳定现金流、支撑证券化偿付的项目不足一成。这意味着,数据资产ABS热潮并非是数据要素价值的真实释放,而是传统债权融资借数据概念的 “换皮运作”。安邦智库(ANBOUND)过往多次警示,数据资产化一旦重融资、轻价值,便极易陷入泡沫化陷阱。
数据资产ABS的快速升温,并非政策、地方与产业需求的自然契合,而是多重诉求叠加下的定向选择。从国家层面看,数据要素市场化已成为推动经济转型的重要方向,盘活数据资源、完善要素流通机制、培育新型资产形态,构成改革推进的清晰主线。2022年12月“数据二十条”发布,2023年财政部陆续出台数据资源入表、资产管理相关规定,明确数据“资源—资产—资本”转化路径,资产证券化作为成熟的金融工具,被纳入要素改革的配套路径,获得明确政策支持空间。
从地方层面来看,数字经济转型是区域竞争的重要维度,数据资产 ABS 落地既能直观呈现地方数据治理成果,更成为地方在土地财政趋弱背景下,急于打造 “数据财政” 替代路径的现实选择,为地方平台开辟新融资渠道。相较于传统融资方式,这类项目契合数字经济方向,更易获得政策支持,成为地方兼顾转型与资金补充的优先选项。
从产业层面来看,市场广为传播的 “服务数字产业融资” 叙事,看似贴合数字企业轻资产、缺乏传统抵押物的融资痛点,实际情况却与市场实操现状严重脱节。当下真正由市场化数据公司主导、依托自身数据运营价值发行的项目屈指可数,所谓 “产业需求”,更多只是市场为融资包装的话术。市场也顺势搭建起 “确权—评估—打包—证券化” 的叙事逻辑,宣称数据能通过证券化实现价值变现,完成从资源到资本的跨越。隐私计算、区块链、合规治理等技术概念的加入,进一步丰富了这套叙事的细节。但回归项目本质,这套看似完整的叙事始终停留在概念构建层面,多数项目并未真正解决数据权属界定、价值合理测算、合规边界清晰化等关键问题,本质只是借着政策窗口期,以数据概念为包装完成的一场融资安排。
热潮膨胀的原动力,根植于数字资产证券化参与各方心照不宣的底层共识,数据资产ABS已逐步异化为“类城投融资工具”,成为地方规避债务管控、开拓增量融资的新通道。
对融资方而言,发行数据资产ABS的目的,并非挖掘数据内在价值,而是依托 “数据资产” 标签获取多重操作便利。该赛道处于政策鼓励的创新领域,审核流程简化、审批效率显著高于传统 ABS,部分地区还配套财政贴息、备案优先等支持,有效降低融资成本。更关键的是,传统融资额度趋紧、新增融资易遭严监管问询的背景下,数据资产 ABS 打开了增量融资空间,还可通过资产出表优化负债、美化报表。对地方平台而言,这无疑是适配政策导向、破解融资难题的理想路径。
对投资方而言,参与数据资产ABS投资,并非认可数据价值,而是看重主体信用与担保兜底能力。国内ABS市场长期锚定主体信用,投资者更关注担保方、差额补足方资质,数据资产ABS延续这一逻辑。同时数字经济赛道合规风险低、投后管理压力小,部分机构需满足数字经济持仓考核,即便收益偏低也会配置,且项目发行稳定、可续发,风险处置可直接向担保方追偿,确定性较强。
对中介机构而言,数据资产ABS是城投平台融资受限、传统地产业务收缩周期下的重要增量业务,当前数据资产ABS项目中,中小券商成为了承做主力,申报数量位居前列,其依托区域资源积淀,快速抢占市场份额,为推进项目普遍弱化底层核查、简化合规流程、配合概念包装,本质诉求是拓展业务而非挖掘数据真实价值。值得注意的是,信托已成为这类项目最主要的运作通道,已发行项目中,超四成以信托受益权为底层资产,通过交易结构设计隐匿真实债务人,信托机构充当通道角色赚取服务费,这一架构也将项目潜在风险层层掩盖。
当前,多数数据资产ABS停留在概念包装层面,并未真正依托数据价值运作。2026年青岛等少数纯数据资产ABS实现了数据作为独立底层资产的突破,但仍属个例。此类业务的结构性矛盾积聚,放任发展将冲击数据要素改革与金融稳定。
首先,资产根基不稳与合规短板突出。多数项目并非以数据价值为支撑,依托的是地方政府公共数据运营的特许经营权,或是企业平台掌握的数据垄断使用权。依靠特许经营权运作的项目,一旦政策出现调整、财政开支收缩,项目现金流便会受到影响。部分企业项目未完成数据的法律确权,权属划分模糊,资产稳定性难以保障。不少项目底层数据涉及个人信息与商业敏感内容,授权链路不全、数据脱敏不彻底的情况十分常见,随着《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施行,这些合规隐患都有可能造成现金流中断。此外,数据具备可复制的特点,也让质押风控难以落地,正如安邦智库早前指出,数据资产融资易陷入 “入表容易、出表难” 的困境,违约后投资者几乎无法有效处置资产。
其次,估值失真与伪创新扎堆。数据价值受应用场景、时效、合规条件制约,本身就难以准确定价。现行会计规则多以成本法入账数据资源,仅核算采集、存储等历史投入,无法反映未来收益。不少项目为达成预设融资规模反向测算现金流,估值严重脱离实际。当前行业缺乏统一估值标准,数据资产沦为附属概念,底层仍是城投贷款、供应链债权等传统业务,依赖地方平台与国企增信。这一模式导致资金难以流向中小微企业,反而成为地方平台、国企扩债渠道,市场失去正常的价值判断能力,投资者也只看重担保主体信用,不再关注数据本身的价值。
此外,参与各方已形成一套心照不宣的运作模式。多数项目依靠地方国企担保、差额补足增信,变相透支财政信用,催生“隐性债务”。 数据资产证券化尚未形成专属监管规则,金融监管与数据合规衔接不畅,难以约束概念贴标行为。地方平台沿用传统债权融资思路,真正依靠数据运营产生收益的项目寥寥无几。这也让 “数据贴标” 类项目不断增加,数据渐渐沦为融资道具。
6月初,沪深交易所通过窗口指导暂停伪数据资产ABS申报,现阶段监管需逐步细化规则,引导市场立足数据本身价值,依托真实运营现金流开展业务。安邦智库一贯强调,数据要素市场化需稳中求进,切莫急于求成,杜绝重融资、轻价值的短视行为。
一是把控资产准入关口,分清真假数据资产并实行分层试点。一方面要建立前置认定机制,由数据交易所、律所、评估机构多方联合核验资产属性,主动压缩依托特许经营权、财政兜底类项目的规模,把资源向具备实际运营价值的纯数据资产倾斜;另一方面采取差异化试点思路,优先在工业、医疗、政务这类权属清晰、合规可控的领域推进项目,逐步建立标准化的纯数据资产运营范式。
二是穿透交易底层架构,斩断通道操作、隔离财政信用。针对信托受益权这类主流结构,要求披露原始债务人与底层债权全貌,杜绝保理、供应链企业搭配信托的纯通道运作。同时限制地方平台担保、差额补足等增信行为,推动公共数据项目转向市场化运营现金流自偿,从源头防范隐性债务风险扩张。
三是加快完善基础制度,厘清资产证券化的功能定位。重点推进数据确权登记、权益界定、估值模型与合规体系建设,明确数据资产ABS仅是成熟场景中的补充金融工具,防止数据资产异化为“类土地财政”的融资工具,陷入重发行规模、轻制度建设的误区。
最终分析结论:
数据要素“资源化—资产化—资本化”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当前市场已出现概念包装、信用兜底、通道运作的异化倾向,数据沦为融资道具,潜藏估值失真、隐性债务、合规缺失等风险。唯有回归数据价值本源,严控伪创新、隔离财政信用、夯实基础制度,才能让数据资产ABS真正服务于要素改革,避免异化为单纯的融资工具。(Z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