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众邦银行看民营银行的困境

每日金融   2026-07-13

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日前公告称,鉴于武汉众邦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出现严重信用风险,决定自当日起对众邦银行实施为期一年的接管。据悉,国内上一次由金融监管机构接管商业银行,是2019年包商银行被中国央行、原银保监会联合接管,原因同样是“严重信用风险”。与包商银行等传统城商行不同的是,众邦银行有着两个新的身份,即民营银行和互联网银行。众邦银行的爆雷,也意味着曾作为金融创新和市场化改革而引入的新型银行模式面临严峻的考验。更令人担忧的是,在金融科技加持和互联网经济新模式下的民营银行,并没有能够表现出超越传统金融周期的生命力和竞争力,而且随着互联网泡沫和房地产泡沫破裂,民营银行同样面临金融周期的考验。

事实上,众邦银行爆雷已有预兆,截至目前,众邦银行一直没有披露2025年的年报,外界虽然无从得知其爆雷的根源所在,但已经表明其面临较大的风险。不过,从监管方面有关“严重信用风险”的定性来看,与其信贷资产质量有着密切的关系。根据此前的数据,该行2024年不良率1.50%,属正常范围,但其关注类贷款占比从2021年的1.25%飙升至2024年6月末的4.32%;逾期贷款余额从7.49亿元激增至25.62亿元,反映出其信贷资产质量在不断恶化。中信证券曾指出,互联网助贷业务或为其资产质量的重要拖累。

根据众邦银行的资料,其2024 年末总资产1235亿元,贷款余额为567.95 亿元(较年初增长 19.71%),涵盖供应链金融、个人消费/经营贷等全线上产品。其中,个人贷款结构(2024 年中):余额 105.12 亿元,含自营“众易贷”、联合贷款及助贷模式资金,均通过互联网渠道发放。公开资料显示,众邦银行自2017年成立起,坚持以“专注服务小微大众的互联网交易银行”为定位,走出了一条差异化、数字化的普惠金融之路。2020年1月,众邦银行完成增资扩股,注册资本从20亿元增至40亿元。此后几年,资产规模快速扩张。众邦银行官网称,截至2025年末,全行资产总额近1300亿元,营收净利润双双超新高,服务客户规模超9300万户(累计),累计投放供应链融资贷款近1500亿元,服务链上小微客户超50万户,综合实力居全国民营银行第一梯队。从这些内容来看,众邦银行属于较为典型的轻资产、重科技的互联网银行。因此,其信贷业务也是以互联网平台为媒介的普惠金融业务。

当前,从大部分民营银行的情况来看,在整体经济下行、“流量经济”转向存量竞争的大背景下,除了网商、微众两家头部企业,大部分的民营银行业绩都差强人意。过去十余年,互联网银行的快速发展受益于大股东在用户流量方面的支持,随着增长空间不断收窄,资产规模增速放缓是不可避免的。虽然大部分民营银行都标榜金融科技加持其业务发展和风控体系,较传统的信贷业务更有竞争力,但从实践来看,这个优势并不显著,而且民营银行在不良贷款比率、资本充足率方面都在各类型银行中处于落后的位置。根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数据,截至2025年四季度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率整体为1.50%,而民营银行为1.68%,显著高于行业均线。资本方面,至2025年末,民营银行资本充足率平均约为12.55%,而商业银行整体平均水平约15.36%,民营银行在所有类型银行中资本充足率处于最低水平。而且传统银行在普惠金融领域的持续加强,也使得民营银行的获客路径收窄而成本大增。另外,有分析也认为,金融监管政策持续趋严,尤其是针对互联网助贷业务的规范治理力度不断加大,也终结了银行对于互联网助贷的路径依赖。就此而言,在对公业务偏弱,而且网点机构偏少的情况下,民营银行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活力和效率。这种情况下,民营银行的技术依赖远低于对平台的“流量依赖”,众邦银行的信贷业务问题也不是个案,而是民营银行困境的一个缩影。民营银行的“春天”早已不再。

在“流量”受限的情况下,民营银行实际上进入了“拼爹”时代,依靠大股东的引流和支持获得和传统商业银行竞争的机会。这导致民营银行的急剧分化。依靠腾讯和阿里巴巴的支持,微众和网商两家头部民营银行,盈利仍达百亿元规模。从除去众邦银行的其余18家民营银行的年报来看,虽然总资产规模突破2.21万亿元,继续保持增长,但18家机构合计实现营业收入935.12亿元,同比有所下降;2025年民营银行整体实现净利润186亿元,同比微增。同时,民营银行的马太效应日益突出,微众银行和网商银行两家头部机构,占据行业总资产近六成、净利润超七成。2025年,微众实现净利润110.12亿元;网商银行实现净利润32.9亿元。在尾部的民营银行中,亿联银行2025年净亏损由2024年的5.9亿元扩大至14.75亿元,总资产大幅收缩47.46%至214.47亿元;裕民银行、三湘银行、新安银行勉强实现盈利。

如果说微众和网商依靠两大互联网大厂逐渐站稳脚跟,那么,尾部的几家民营银行正在寻求国资入场替换民营股东,反向“拼爹”。如,江西裕民银行在2024年8月由南昌金控受让股份成为第一大股东后,于2025年其第二大股东所持股份也由地方国资接手,国资合计持股升至59.5%,实现绝对控股。裕民银行此前的两大民企股东,正邦集团和博能实业,都是江西知名的民企,但一个因猪周期深陷债务危机不得不断尾求生,另一个经营恶化,所持银行股权被法院冻结强制拍卖。安徽新安银行则在2024年11月由安徽地方国企接盘,归属地方国资;无锡锡商银行也于2025年4月引入无锡国联发展集团作为持股25%的第一大股东。另外,有消息称,亿联银行将由地方国资吉林金控入主,原第一大股东吉林晟卓投资(中发系旗下子公司)因深陷恒大等房地产投资泥潭而不得不退出。这些民营银行,因为民企股东出现各种问题,不仅不能“拼爹”拓展业务,反而被股东拖累。有分析指出,随着国资股份占比上升,这些银行的“民营”属性正在不断被淡化,反而寻求地方国资入主求生。

从众邦银行的情况来看,众邦银行六家股东全部为民营企业。截至2024年末,大股东卓尔控股持股30%、武汉当代科技持股20%、壹网通科技持股20%、钰龙集团持股10%、奥山投资持股10%、武汉法斯克能源科技持股10%。近年来,各股东陆续被曝出各种问题,其中,第二大股东当代集团于2024年9月进入重整程序;第四大股东钰龙集团所持股权多次被冻结、拍卖;2025年5月,身为卓尔控股创始人阎志不再担任众邦银行董事,从董事会退出。卓尔控股以物流和智能制造为两大支柱产业,旗下有卓尔智联、汉商集团、华中数控、兰亭集势等一批上市公司。2021年,卓尔控股的营业收入是1020.87亿元,也进入千亿级企业的行列。不过,卓尔控股发展一路依靠兼并扩容,资产增长的同时,负债也一路攀升。2022年其旗下房地产企业卓尔智城被曝停工,而其旗下的武汉卓尔足球俱乐部也曾因队员讨薪而受到关注。种种迹象显示,大股东卓尔控股同样面临流动性压力。特别是,监管谈到的“严重信用风险”,短期内迅速恶化,恐怕并非民营银行普遍面临的普惠金融的情况,更有可能是与股东之间的关联交易出现问题。考虑到非银金融的雪松信托爆雷中大股东雪松集团的角色,同样做物流和供应链的卓尔也有理由被怀疑是众邦银行信用急剧恶化的始作俑者。如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所言,从大股东卓尔控股的状态,可以预知众邦银行的这个结局。在民企股东相继陷入困境的情况下,众邦银行爆雷也就不出所料了。

其实,股东管理的失控,公司治理方面的乱象,作为包商银行爆雷的教训,被监管方面反复提及。新兴的民营银行,虽然更加具有经营的灵活性,但在公司治理方面却具有先天的短板。如果说微众、网商银行的成功依赖于阿里和腾讯,那么众邦等一众民营银行的问题,也由股东而来,可以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与“创新”“融合”“活力”等赋予民营银行的“光环”和“褒奖”都没有太多的联系,仍然是金融体系所固有的风险因素在发挥作用。在市场见顶、内卷严重的情况下,民营银行不断异化为股东获取资金“输血”的工具。

相关的金融风险,不完全是互联网经济的问题,也不完全是经济周期的风险,而是金融监管、风险防控方面的系统性缺陷。民企股东对银行资金的“渴望”,使得诸多金融机构成为大股东“吸血”的白手套,包商银行的问题如此,锦州银行如此,众邦银行恐怕还是如此。

在银行无法实现与股东的资产隔离、风险隔离的情况下,国资接盘恐怕是当前解决中小银行风险的现实路径。从众邦银行的处置来看,接管方由地方金融监管部门主导,当地城商行汉口银行负责实施,这或许意味着将来可能仍改变不了纳入地方国资的结局。从民营银行的现状来看,众邦银行显然不是最后一家。当然,金融行业“做强”恐怕不是改变股东就能够解决的,但政府信用加持之下,至少可以解决生存问题。不过,考虑到民营银行拖垮地方财政的可能性,地方政府接盘,恐怕是一种非常“不可能的可能”。

最终分析结论:

众邦银行被接管,反映出,在流量见顶、经济下行的情况下,民营银行的技术优势、运营优势都不断丧失,难以克服经济周期的变化。而且股东与银行之间的天然联系,更加使得民营银行在困境之中出现异化,不仅没能给金融领域带来新意,反而成为风险的源头。(W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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