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出清之后日本银行的盈利重建与价值重估

每日金融   2026-07-21

7月13日,三菱日联金融集团(MUFG)股价收于3541日元,市值超过42万亿日元,超越丰田汽车,成为日本市值最高的上市公司。表面看,这是日本央行加息、银行利润增长推动的一轮股价行情;但若拉长时间观察,三菱日联金融集团登顶,更应被理解为日本银行体系在完成坏账出清、资本修复和盈利模式重建之后,重新获得市场估值溢价的标志。

这轮价值重估的起点,并不是2024年日本央行结束负利率,而要追溯至30多年前的资产泡沫破裂。20世纪80年代末,日本银行大量资金流向房地产、建筑业和高杠杆企业。泡沫破裂后,土地和股票价格暴跌,抵押品价值缩水,大批企业偿债能力恶化。由于银行早期不愿及时确认损失,而是通过贷款展期和追加融资维持问题企业,坏账长期滞留于金融体系,并进一步造成信贷紧缩和“僵尸企业”问题。

真正的集中处置发生在1998年至2005年。日本政府逐步完善金融机构破产处置机制,向问题银行注入公共资本,同时强化资产检查、资本监管和银行治理,推动不良资产出表和企业债务重组。大型银行不良贷款率由2002年3月底的8.4%降至2005年3月底的2.9%,2006年进一步降至1.8%。日本金融厅随后宣布,主要银行不良贷款问题已实现“正常化”,监管重点也由危机处置转向金融体系稳健运行。

截至2026年3月底,日本主要银行不良贷款率仅为0.64%,区域银行为1.54%,资本充足水平也明显高于监管要求。因此,三菱日联金融集团市值登顶,不能被解释为日本银行“终于处理完30年前的坏账”。更准确地说,泡沫破裂直接留下的存量信用风险和资本缺口,在2000年代中期已完成主体处置。此后,日本银行面对的核心矛盾,已从“资产是否真实、资本是否充足”,转向“资产虽然修复,但能否创造足够高的回报”。

然而,资产负债表修复并不意味着银行立即恢复高盈利。2005年以后,日本经济长期处于低增长、低通胀和低利率环境,企业融资需求偏弱,贷款利率持续下行。2016年实施负利率政策后,银行虽然拥有庞大的存款基础,却难以通过贷款和债券投资获得合理收益,净息差受到进一步压缩。

这构成了日本银行体系遭遇的第二重压制。第一重来自泡沫破裂后的不良资产,第二重则来自资产修复后持续近二十年的低回报环境。前者侵蚀资本,后者压低利润。即使旧坏账已经出清,只要资金长期没有正常价格,银行仍难以提高资本回报率,也难以获得较高估值。

为了在低利率环境中维持经营,日本银行持续推动机构合并、削减网点和后台人员、加快数字化,并拓展海外贷款、财富管理、资产管理、证券承销和并购顾问业务。大型银行还不断压降政策性持股,将过去用于维系企业关系的资本释放出来,用于业务扩张、提高分红和股票回购。相关研究也显示,日本区域银行合并总体有助于降低成本,并未造成存贷款市场竞争明显下降。

由此可见,2005年至2023年并不是日本银行继续清理同一批旧坏账的时期,而是其在极低利率环境下重建商业模式、改善成本结构和提高经营效率的阶段。这些改革使银行收入来源更加多元,资本配置更加灵活,但由于国内利率长期接近零,最核心的存贷业务仍难以获得足够回报。银行资产已经相对干净,资本回报率却依旧偏低,许多银行股价也因此长期低于账面净资产。

真正改变这一局面的,是日本货币政策逐步回归正常。2024年3月,日本央行结束负利率政策,此后逐步提高政策利率。对银行而言,这不仅是宏观环境变化,更意味着长期盈利约束开始松动。随着贷款和债券资产重新定价,资产端收益率上升;而大量活期和低息存款的成本调整相对滞后,净利息收入随之增加。与此同时,日本企业扩大设备投资、推进并购重组和海外布局,也带动贷款、承销、外汇及财务顾问业务增长。

日本金融厅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3月底的财年,七家主要银行集团归母利润达到5.974万亿日元,同比增长32.7%;净利息收入由6.842万亿日元增至7.880万亿日元,贷款余额由380.6万亿日元升至408.1万亿日元。利润增长主要来自国内贷款规模扩大、利差改善,以及财富管理和贷款相关手续费收入增加。这表明,日本银行盈利改善并非单纯依赖资产出售或一次性收益,而是主营业务的赚钱能力正在恢复。

三菱日联金融集团正是这一变化的集中体现。2025财年,其净利润达到2.427万亿日元,同比增长约31%,连续第三年刷新集团成立以来纪录;股东权益回报率由9.3%提高至11.3%。公司预计下一财年净利润进一步增至2.7万亿日元,ROE接近12%,并继续提高股息和实施股票回购。

这意味着,市场重新定价的并非一次性的加息收益,而是银行盈利中枢和资本回报能力可能长期上移。过去,投资者更关注银行拥有多少账面净资产。如今,市场更在意这些资本能够创造多少利润,以及其中有多少能够通过分红、回购或高回报投资转化为股东收益。

更重要的是,日本银行股的上涨并不限于三菱日联金融集团。近年来,日本银行股指数持续跑赢东证指数,金融行业基金也出现明显资金流入。日本央行指出,上市银行市净率近年整体回升,反映投资者在利率上升背景下,上调了对银行中长期盈利能力的判断。换言之,股价上涨不仅来自当期利润增加,也来自市场愿意给予银行更高的估值倍数。

因此,这并非一家银行的偶然行情,而是市场对日本银行体系进行整体重新定价的结果。日本银行正从“零利率环境下的低回报资产”,转向“正利率环境下能够创造利润和股东回报的资产”。其市值回升所反映的,不只是利润增长,也是市场对金融体系盈利能力和资本配置功能的重新确认。

当前日本银行体系的稳健程度,也支持旧危机已经基本翻篇的判断。日本央行压力测试显示,即使面对较严重的市场和经济冲击,日本各类银行平均资本充足率仍高于监管要求。即使日元利率进一步上升,银行体系整体资本水平仍保持充足。

不过,银行资产负债表完成修复,并不意味着日本经济已经完全摆脱泡沫破裂后的所有影响。企业长期偏好储蓄而非投资、家庭风险偏好较低、地方经济收缩、政府债务高企以及部分低生产率企业长期存续,仍带有通缩时代的痕迹。三菱日联金融集团市值登顶,更像是市场确认,日本银行在完成危机修复之后,终于重新获得正常盈利条件。

另外,即使整个银行体系进入价值重估阶段,不同类型银行之间的分化也在加深。2026年3月期,日本区域银行净利润同比增长38%至1.804万亿日元,净利息收入和贷款余额均有所上升,说明加息同样改善了地方银行的主营业务。不过,这种改善的可持续性和质量,明显弱于三大银行。

一方面,部分区域银行利润增长仍依赖出售股票等一次性收益;另一方面,利率上升虽然改善贷款收益,却会压低存量国债和其他固定收益资产价格,使区域银行承担更大的债券损失。同期,区域银行债券交易净损失已扩大至约1.156万亿日元,经营费用也在继续上升。这意味着,利率上升对地方银行并非单向利好,而是收益改善与资产重新定价同时发生。

相比之下,大型银行可以依靠海外业务、投资银行、财富管理和全球客户分散风险,而地方银行仍高度依赖所在地区的存贷款市场。日本人口减少、地方企业数量下降以及年轻人口向大城市流动,都会削弱地方银行的客户基础和长期信贷需求,部分地区甚至开始出现存款下降。

未来日本银行业可能出现更明显的两极分化。三菱日联、三井住友和瑞穗凭借庞大的低成本存款、国际化收入、手续费业务和资本回报政策,将继续成为利率正常化的主要受益者;部分区域银行则需要通过合并、跨区域经营、数字化、削减成本和拓展企业咨询业务维持竞争力。

与此同时,利率上升本身也有代价。它一方面扩大净息差,另一方面会造成国债和海外债券估值损失;存款利率竞争可能推高资金成本;加息过快还可能增加中小企业、房地产企业和居民借款人的偿债压力。对于大型银行而言,海外贷款、私募信贷、商业地产、数据中心和非银行金融机构敞口,也可能成为新的风险来源。

最终分析结论:

未来,真正需要观察的不是三菱日联能在市值榜首停留多久,而是日本能否让利率正常化与工资增长、企业投资和有效信贷需求形成良性循环。只有当盈利改善从三大银行扩散至更多区域银行,而且不是依靠出售资产或承担更高风险实现,日本银行业的重估才会从头部银行的资本市场行情,转化为整个金融体系更加持久的复兴。(WH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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