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杉在中国一级市场中的再定位

每日金融   2026-07-19

近期,中国硬科技IPO市场的升温现象,将红杉中国再次推至前台。根据投中榜数据,红杉中国目前管理资金规模约3800亿元人民币,累计投资企业超过1600家,投出了大批上市公司与独角兽,其历史地位与市场影响力毋庸置疑。然而,当我们将视线投向长鑫存储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这类国家级战略项目时,一系列具体数据揭示了中国一级市场权力结构的深刻重构,也迫使以红杉为代表的市场化风险投资机构面临紧迫的再定位挑战。

长鑫科技的招股说明书清晰地展示了这一变化。作为中国DRAM产业的龙头企业,长鑫科技此次在科创板IPO计划募集资金295亿元。其股东阵容多元化,包括地方国资、国家集成电路产业投资基金(大基金)、产业资本、银行系金融资产投资公司(AIC)、保险资金、券商直投以及部分市场化的风险投资和私募股权基金。其前五大股东分别为清辉集电、长鑫集成、国家大基金二期、合肥集鑫和安徽省投,合计持股比例约为58.39%。其中,清辉集电和长鑫集成具有明显的合肥国资背景,国家大基金二期代表国家级产业基金,而安徽省投和合肥集鑫则体现了地方资本的长期支持。

在长鑫科技的股东名单中,虽然也有北京君联、云锋卓越、前海方舟等市场化投资机构,但它们在资本结构中的作用与国资、国家基金和产业资本有根本不同。市场化机构更多是作为参与方、财务投资者和市场信用的补充;而国资及产业资本则承担了提供长期资金、进行战略方向引导、组织产业链资源以及协调政策支持的关键功能。这明确显示,在DRAM这类资本投入巨大、发展周期极长、战略属性极强的项目中,传统的风险投资机构已难以扮演主导角色。

红杉中国的发展历程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这一转变。2005年,红杉进入中国市场,恰逢中国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的高速增长期。2007年,红杉中国募集了2.5亿美元的创业基金和5亿美元的成长基金,总计7.5亿美元。到了2022年,红杉中国完成了约90亿美元的募资,创下当时投资中国的VC基金募资纪录之一,出资人包括美国、欧洲、中东和亚洲的养老金、主权财富基金、大学捐赠基金等全球机构LP。而红杉中国创始及执行合伙人沈南鹏的关键作用在于,他不仅是投资人,更是连接硅谷风险投资方法论、中国本土创业生态与全球美元资本的核心组织者。在这个阶段,资本循环路径清晰,全球美元长期资本进入中国,投资于互联网、消费和平台型公司,最终通过美股、港股等境外市场实现退出。

更重要的是,红杉中国投中的项目几乎构成了一部中国互联网和新经济公司的成长史。美团、拼多多、字节跳动、京东、唯品会、SHEIN、药明康德、泡泡玛特等,都是其代表性项目。这些投资的意义不只是“投中了大公司”,红杉中国在相当长时间里扮演的是“风口定义者”的角色。

然而,2023年红杉全球宣布“一分为三”,这标志着原有机制遇到了边界。官方的解释是全球不同区域业务日益复杂,共用品牌易造成混淆,且被投公司全球化可能引发利益冲突。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中美科技竞争加剧、美国对外投资审查趋严以及科技安全边界收紧。美国国会相关委员会对风投机构在华投资的调查也表明,美国政府已经开始关注美国资本与管理经验是否流向中国的人工智能、半导体、量子计算等敏感领域。

分拆之后,红杉中国更名为“HongShan”并完全独立运营。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是其资金结构的本土化。2024年,红杉中国完成了180亿元人民币基金的募集,出资人包括杭州国资和多家国有保险公司,该基金落地杭州城西科创大走廊,重点投资于科技、医疗健康和消费服务领域。

这不仅是红杉一家机构的变化,也反映了中国一级市场资金结构的整体演变。清科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股权投资市场新募集基金数量为3981只,同比下降43.0%;募资总规模约为1.44万亿元人民币,同比下降20.8%。与此同时,政府资金和具有国资背景的出资人已成为人民币基金的重要支柱。执中ZERONE的报告进一步显示,2024年国资性质资金在有限合伙人结构中占比约为88.8%,其中政府资金占比达到52.5%。

这意味着,中国的创新融资市场正在从由美元基金主导、聚焦互联网平台、依赖海外退出的模式,转向人民币基金主导、国资与产业资本话语权上升、硬科技和产业链投资成为主线的新阶段。过去,风险投资机构主要回答公司能否高速增长及能否上市退出。现在,它们还需要回答项目是否符合国家产业方向、能否助力地方产业发展、是否能够补强产业链短板、是否服务于科技自立自强的目标。

红杉中国的投资方向也随之进行了调整,如今则更多地集中在人工智能、具身智能、半导体、AI制药和先进制造等领域。例如,在具身智能领域,红杉投资了它石智航、无界动力等项目;在国产算力芯片领域,则长期布局了摩尔线程、沐曦股份等企业。这显示其仍保有对前沿技术的判断与组织能力,一方面很庆幸,它并没有被挤出中国一级市场,仍然能在AI、具身智能、AI制药、国产芯片等方向找到项目,但与此同时,它在一级市场中的制度性重要性已经显著下降。在长鑫科技所代表的、由国家战略直接驱动的硬科技基础设施领域,项目的战略优先级、投资规模与产业协同需求,已主要由国家规划、地方产业布局及龙头企业供应链安全诉求共同决定。

对一个曾经塑造中国一级市场游戏规则的机构来说,这不是简单的业务调整。有媒体报道称,HongShan在部署其2022年募集的约90亿美元资金时速度有所放缓,并开始更积极地寻找欧洲和北亚等地的投资机会。这并非说明其投资能力下降,而是反映出它所面临的约束条件增多了。宏观经济增速放缓、项目退出渠道收窄、美元基金投资中国硬科技领域的政治与合规成本上升,同时兼具政策安全性、商业回报潜力和明确退出路径的优质项目变得更为稀缺。

与此同时,国资背景的资本自身也在学习和提升直接主导投资与定价的能力。例如,上海国资基金的相关政策已明确提出,要提升在早期科创投资领域的领投定价能力。这表明地方国资不再仅仅是跟投方或出资人,也开始尝试成为项目的发掘者、定价者和产业生态的组织者,进一步压缩传统风险投资机构作为唯一市场化定价方的空间。

在早期、高风险、技术路径尚未完全定型的赛道,红杉仍可能领投和定价;但在越往后的轮次,尤其是进入国家级产业工程、地方产业链布局和大规模资本开支阶段,国资、产业资本和金融资本会越来越占据主导。市场化VC更多提供筛选、定价、背书、治理和退出经验,而不是单独决定项目方向。

这也解释了红杉中国近年的一系列动作,一方面继续押注AI、具身智能、半导体、AI制药等前沿赛道,保持早期判断能力;另一方面加大人民币基金、本土LP和地方产业生态合作,以适应中国资金结构变化。同时,红杉中国也开始寻找更多跨境并购机会,这反映出美元基金部署、退出和项目选择都比过去受到更多限制。

最终分析结论:

红杉中国当前的处境,本质是在中国一级市场权力结构系统性重构过程中的战略性再定位。它面临的挑战是多重且结构性的,资金端国资化、投资主题硬科技化、退出市场A股化、项目周期长期化。可见,其未来的核心价值,将取决于能否在国资与产业资本主导的新生态中,持续提供不可替代的市场化筛选机制、专业风险定价能力、跨周期投资纪律以及全球产业资源链接能力。这不仅关乎一家机构的命运,更关乎中国整个创新资本体系中市场化力量的未来角色与效能,值得深切关注。(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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