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金融 2026-08-09
2025年,全球对冲基金行业出现了一个颇具象征性的变化。根据对冲基金数据机构With Intelligence的统计,AQR Capital Management当年增加了超过500亿美元的对冲基金管理资产,自该机构2009年建立“Billion Dollar Club”排名以来,首次取代桥水基金登上榜首。Alternative Fund Insight的统计显示,AQR的对冲基金资产由577亿美元增至1091亿美元,增幅达到89%,公司整体管理规模约1890亿美元。对于一家曾在“量化寒冬”中由2260亿美元跌至不足1000亿美元的机构而言,这是一次惊人的复苏。
表面上看,AQR的回归是量化策略重新取得良好业绩的结果。2025年,AQR旗下Apex、Helix和Delphi策略的净回报分别达到约19.6%、18.6%和16.8%,优秀业绩当然为资金回流创造了条件。但如果只用业绩解释AQR的扩张,就无法解释另一个更具经营意义的现象:为什么大量新增资金集中进入面向富裕个人的税收敏锐型多空产品?为什么这些资金的收费高于AQR的平均水平,而且比普通机构资金更不容易退出?
研究发现,真正帮助AQR把业绩复苏转化为规模优势的,是它把富豪降低资本利得税的需求,发展成了一门可以用算法运行、由财富管理平台销售,并能持续收取费用的资产管理生意。
AQR将这套业务称为Tax-Aware Long-Short Investing,即“税收敏锐型多空投资”。理解它的关键,首先是区分经济收益和税务收益。美国资本利得税主要在资产出售、收益实现时发生。某只股票即使已经上涨,只要没有卖出,通常就没有当期资本利得税;另一只股票如果下跌并被卖出,已经实现的资本损失则可以抵扣其他资本利得。传统税损收割就是卖出亏损证券,同时买入具有相近市场暴露、但不构成“实质相同”的替代证券,以保持投资组合大体不变。这样,投资者并没有退出市场,却取得了一笔可以用于减税的已实现亏损。
传统做法受制于客户原有持仓中有多少股票正在下跌。牛市持续越久,可收割亏损越少。AQR则把税损收割装进多空和杠杆结构。假设客户投入1000万美元,一个150/50组合可以持有1500万美元多头、卖空500万美元股票,净敞口仍为1000万美元,总持仓却扩大到2000万美元;250/150组合的总持仓可以达到4000万美元。多空和杠杆由此扩大了算法能够筛选和实现损益的头寸池。
扩大头寸并不意味着AQR可以凭空创造无成本的亏损。它所做的是在数百只股票中不断区分账面盈利与账面亏损,尽量延后卖出盈利头寸,选择性地实现亏损头寸,再用相关但不“实质相同”的证券补回行业、市场和因子暴露。客户的整体组合可能仍然盈利,税务账面上却不断产生已实现资本损失。这些损失可以抵扣客户在账户之外出售企业股权、房地产、基金或集中持股产生的资本利得。
AQR的这款产品天然受到超级富豪们的青睐。按照美国税法,资本损失可以抵扣资本利得,但超过资本利得后,每年通常只能再抵扣3000美元普通收入。主要依靠工资、没有大额资本利得的家庭,即使获得几十万美元税损也难以及时使用;准备出售企业或大量升值股票的富豪,却能立即将其转化为税负节省。总的来说,AQR出售的不只是投资组合,而是让一个账户的亏损与客户全部资产的应税收益相匹配的能力。
不过,税损并非免费收益。AQR自己内部的研究认为,这类策略最重要的效果往往不是制造更多亏损,而是推迟短期资本利得。在其250/150组合模拟中,前三年累计实现的净资本损失可以超过初始投入资本,但为了取得这些税收属性,税收敏锐型组合也牺牲了约12%的累计税前收益。假如这些损失能够全部用于抵扣按23.8%税率征收的长期资本利得,其模拟税收价值约相当于初始资本的30%。这组数字不是客户实际业绩,却清楚说明了产品的经济交换:客户接受更高的交易、融资和管理成本,甚至放弃部分税前收益,换取资本利得确认时间的控制权。
对能够长期持有并进行遗产安排的富豪,结果则可能不同。美国继承资产的计税成本一般按死亡时市价重置,生前没有实现的部分升值可能不再缴纳资本利得税。这样,生前实现亏损抵扣其他收益,盈利头寸长期递延,最终再与继承安排衔接,就形成了一个完整的财富税务周期。
AQR的这套机制产品定位在对冲基金行业独树一帜。传统对冲基金向客户销售的是“阿尔法”,客户需要相信基金经理能够持续跑赢市场;税收敏锐型产品销售的则是“税后阿尔法”,它把客户已经存在的纳税压力也纳入收益比较。对于持有大量升值资产的家庭,产品即使没有显著跑赢指数,只要能够生成足够有用的资本损失,也可能体现出税后价值。这扩大了AQR可以竞争的预算,它争夺的不只是客户配置给对冲基金的资金,还包括原本用于直接指数投资、集中持股管理、税务筹划和遗产安排的财富管理资产。
除了产品定位极强,AQR还把原本高度定制化的避税服务做成了分层产品。高端客户可以进入有限合伙,Flex通过独立管理账户进入注册投资顾问和托管平台,Fusion则采用共同基金结构。AMG称,2025年末AQR已进入约一半的美国前100大RIA平台。每个账户的成本基础和税务需求可以不同,但底层模型、交易系统和风控设施能够重复使用。私人银行过去逐户设计的税务安排,由此变成可工业化分销的资管产品。
更重要的是,税务产品具有普通基金不容易获得的客户黏性。AMG直言,这些账户通常嵌入客户整体财富和遗产计划,持有时间比一般资产更长。客户持有越久,账户内含收益可能越大;更换管理人或整体清算,可能触发交易成本和集中税负。客户最初为减少当期税款而进入,随后又因退出可能恢复税负而留下。高费率解决盈利,平台分销解决获客,内含税负解决留存,三者构成AQR的运营闭环。
规模增长证明这套闭环已经奏效。2025年上半年,AQR取得超过200亿美元液态另类投资净流入;其总资产由2024年初约1000亿美元增至2025年中的1430亿美元,AMG将其中“相当一部分”归因于税收敏锐型液态另类产品及投资业绩。到2025年末,市场估计相关业务已达约450亿美元。各类AUM统计口径不同,无法计算精确贡献率,但税收敏锐型产品显然已成为AQR从机构量化管理人向高净值财富平台扩张的关键发动机。
当然,这门生意也引发了不少争议。AQR提供的是在现行规则下进行的税务管理,其公开材料也强调,策略必须具有税前投资价值,不能只依靠税收利益成立。真正的争议在于,当资本利得本已高度集中于富裕阶层时,谁最有能力购买复杂的纳税选择权。IRS支持的一项研究估计,美国最高1%收入人群取得了约45.3%的资本利得,最高10%取得了约75.7%。富豪不仅拥有更多可以被抵扣的收益,也能够承担独立账户、融资、卖空、顾问和税务服务的成本。AQR没有创造这种不平等,但它通过量化和平台化进一步提高了富裕家庭利用税制差异的效率,并将节省下来的部分税收转化成私人资产管理机构的收费收入。
合规风险来自这套机制规模化后的边界。IRS洗售规则可能否决在亏损出售前后30日内买入“实质相同”证券的抵扣;经济实质原则还要求交易具有重要的非税目的。AQR也承认,其税务处理可能受客户情况、市场和法律变化影响,部分立场可能遭到IRS挑战。2026年7月,美国财政部已警告华尔街部分“可能具有滥用性”的避税产品。目前这不等于AQR产品违法,但其规模越大,越可能促使政府判断相关交易究竟是在管理投资,还是在工业化生产税务亏损。
对银行、私人财富管理机构和资管公司而言,AQR案例显示,高净值业务的竞争正在由“谁取得更高账面收益”,转向“谁让客户留下更多税后财富”。投资模型只是起点,真正的壁垒是账户级税务数据、交易和融资系统、顾问渠道、遗产规划接口及长期合规能力。机构可以由此获得高费率和稳定资金,但也必须向客户说明税前收益、当期税损、未来内含税负和清算成本之间的关系,否则所谓“税务阿尔法”可能只是把今天的税单推向未来。
最终分析结论:
AQR的真正创新,是把亏损抵扣、收益递延和继承成本重置,与量化多空、杠杆、独立账户及财富平台连接起来,将富豪的避税需求改造成高费率、高黏性、可复制的资产管理生意。这套机制帮助AQR把业绩复苏转化为巨量资金流入,也说明“税后财富”正在成为金融机构争夺高净值客户的新战场。当私人机构能够工业化地生产“税务阿尔法”,税收公平、经济实质和监管边界就会成为这门生意无法回避的成本。(C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