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金融 2026-08-17
当前,地方财政正在进入一个越来越难依靠传统办法解决问题的阶段。土地收入下降,税收增长放慢,刚性支出和债务压力却没有同步减轻。过去很多地方习惯于靠招商、卖地和扩大投资寻找增量,只要城市不断扩张,就能够形成新的财政收入。现在,这套循环明显弱了。地方政府需要重新面对一个问题,即除了税收、土地和举债,还能从哪里形成新的财源?
事实上,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早在数年前就提出了“财政进市场”的概念。据陈功先生回顾,这一思路最早是在陈吉宁担任北京市长期间,为研究北京财政问题而提出的。2022年,安邦又专门对这一概念进行了系统阐述。简单来说,如果预算收入可以看作“第一财政”,政府债务融资可以看作“第二财政”,那么由财政资金、国有资本参与产业投资、战略投资和股权投资所形成的收益,可以看作一种“第三财政”。用今天的市场语言来看,这其中很重要的一条路径,就是政府做PE。财政资金不再全部形成支出,而是拿出一部分转化为长期股权,在企业和产业成长中获取资本收益,从而降低对税收和债务的压力。
它背后的逻辑很清楚。过去地方搞土地开发,本质上是把土地等地方资源转化为资产。“财政进市场”则更进一步,把财政资源和国有资产转化为资本。资金投向企业和产业,企业成长以后形成股权价值,再通过分红、转让、上市退出等方式形成新的财政资源。这样一来,财政就不再只有“收钱—花钱”这一条简单路径,还多了一条从投资到增值,再到退出和再投资的资本循环。政府由单纯的财政支出者,多了一个长期资本持有者的身份。财政账也由单纯看年度收支,进一步延伸到看资产负债表和资本增值。
从国内已有的实践来看,合肥可能是最接近这一逻辑的城市之一。长鑫科技的发展和投资历程,则是其中一个很有代表性的“政府PE”案例。
财政部公开信息显示,早在2021年,合肥市财政局就披露,自2017年以来市财政累计投入长鑫项目各类资金超过130亿元。经过多年产业培育,长鑫科技于今年7月27日在科创板上市,首日收盘总市值约3.28万亿元。按照上市后的股权结构测算,合肥市、区两级国资体系合计持股约33.11%,对应股权市值约1.09万亿元。
这笔账的意义很大。财政最初投入的是百亿元级资金,最终对应形成了万亿元级国有股权市值。虽然其中相当部分仍是浮盈,但从地方政府资产负债表来看,财政资金已经完成了一次非常明显的、跨越性的资本增值。长鑫也由此把“财政进市场”从一个理论概念,变成了可以直接计算的现实案例。
过去地方招商,大量财政资金最终体现为补贴、土地优惠和基础设施支出。企业来了,地方主要依靠税收、就业和产业链获得回报。合肥在长鑫上的做法多了一层:政府资金在支持产业发展的同时,保留了相当规模的股权权益。企业越做越大,地方手中的国有资产也跟着增值。财政投入由费用变成了资本,由资本又形成新的资产价值。从PE投资的角度看,这实际上形成了财政投入到企业成长,再到股权升值和资本市场定价的完整链条。
更重要的是,这笔投资带来的还不只是股权浮盈。围绕长鑫,合肥逐渐形成集成电路产业链,资金、人才、上下游企业以及国家级产业资本不断进入。地方财政实际上获得了两类回报。一类是企业上市以后形成的资本回报。另一类是产业壮大以后形成的就业、税收和产业集聚。近年来,合肥又通过“创投城市计划”等方式扩大政府基金与社会资本合作,这套机制已经开始由单个项目投资向城市资本循环延伸。
这也是政府做PE与一般财政补贴最大的区别之一。补贴花出去以后,财政资金通常就完成了支出,股权投资实际保留了一项资产。如果企业成长起来,政府既能获得产业发展带来的税收和就业,也可能分享企业价值增长。对财政紧张的地方来说,这相当于在传统税源之外增加了一项资本性财源。
从这个意义上看,陈功先生提出“财政进市场”,确实抓到了传统地方财政之外的一条新路径。尤其在土地财政逐渐收缩以后,地方手中还有大量国有企业股权、经营性资产、产业基金和公共资产。过去这些资产更多停留在账面上,今后如何使其资本化、证券化并形成收益,会越来越重要。
不过,长鑫这个案例还有另外一层更值得研究的意义。
陈功先生判断,如果把合肥国资在长鑫上的持股价值与当地政府债务放在一起比较,这笔投资对地方财政的意义就更加直观。截至2025年末,合肥全市法定政府债务余额约3195亿元。按照长鑫上市首日约3.28万亿元的总市值计算,合肥市、区两级国资约33.11%的持股对应市值约1.09万亿元,相当于合肥法定政府债务的3倍以上。也就是说,单从账面价值来看,这一次成功的政府PE投资,理论上已经足以覆盖合肥全部法定政府债务,甚至还有相当大的余量。
这也进一步说明,“财政进市场”并不只是增加一点财政收益。在极少数成功案例中,资本投资完全有可能改变一个城市的资产负债表。合肥通过长鑫获得的股权价值,如果单纯按照市场市值计算,确实达到了“一把清”的量级。
但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首先,市值并不等于现金。长鑫上市以后,合肥国资获得的主要还是浮盈。股权受到锁定期、国资管理、市场价格以及国家产业战略等多方面约束,很难简单减持套现。对于长鑫这种具有战略意义的企业,国资什么时候退出、退出多少,也不能完全按照普通财务投资处理。因此,从资产负债表来看,这些股权肯定能够增强地方资产实力,但从现实财政现金流来看,却不能直接拿来支付到期债务。
尤其需要看到,政府PE与市场PE还有一个明显区别。普通PE的目标相对简单,项目达到预期估值以后可以退出。政府资金还承担产业安全、产业培育和战略投资功能。有些股权即使已经获得巨额浮盈,也未必能够按照纯粹财务逻辑来套现。因此,“财政进市场”最终能改善多少财政现金流,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退出机制。没有退出,就只有资产增值,还没有形成真正的财源。
换句话说,合肥今天已经拥有了一笔足以覆盖法定政府债务的巨大资本性资产,但这与“拿1万亿元现金把债务全部还掉”完全是两回事。前者改善的是地方资产负债表和信用基础,后者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债务清偿。这个区别,也是理解“财政进市场”最重要的地方之一。
其次,长鑫这样的成功项目本身极难复制。半导体投入巨大、周期很长,早期风险也非常高。合肥能够坚持多年,与当地产业基础、财政承受能力、专业国资平台以及长期产业战略都有关系。其他地方如果只看到今天的万亿元市值,就容易把“财政进市场”理解成政府去押赛道、押企业。一旦形成“一地一个基金、一城一个风口”,财政风险反而会被进一步放大,甚至形成失控的状态,这也是国家对此持审慎态度的原因。
就此而言,“财政进市场”最需要强调的是边界感。它要求财政具备投资能力,却不能把财政变成风险投资机构。要求政府敢于承担产业培育风险,同时也要建立专业决策、风险隔离和市场退出机制。项目成功可以形成巨大收益,项目失败同样是真金白银的财政损失。一个地方只有能够承受失败,才有资格讨论长期资本和耐心资本。
因此,合肥经验真正值得学习的地方,并不是“政府眼光准”,是财政资源、国有资本、产业战略和资本市场,被放进了一套长期运行的机制之中。财政资金进入企业以后,最终还要回到市场,由市场决定企业价值,并通过资本市场实现资产定价和退出。
对于今天的地方财政而言,“财政进市场”可以成为土地财政之后一个重要的增量方向,但并不能对它寄予过高期待。地方债务说到底,仍然需要依靠经济增长、财政调整、债务重组、资产盘活以及中央和地方财政关系调整共同解决。长鑫恰恰说明,政府做PE即使获得超级成功,也只能改善财政结构,很难一把解决债务问题。
最终分析结论:
长鑫科技的案例说明,“财政进市场”这条路是走得通的。地方财政通过股权投资,可以把部分财政资源,转化为长期资本,在支持产业发展的同时,形成新的资产和收益来源。但资本增值不等于财政现金流,更不能直接替代正常的财政收入和化债机制。因此,“财政进市场”的价值,更多在于改善地方资产负债表、拓展财政空间,不能被当成解决地方债务问题的万能办法。(Y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