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金融 2026-09-01
每日金融 2026-09-01
近年来，很明显的一点就是，中俄经贸合作持续在向长期化和投资化方向发展。汽车产业是其中较具代表性的领域。长城汽车此前已在俄罗斯建立本地化生产体系，其图拉工厂产能扩张计划曾提出将年产能提高至20万辆；在欧美、日韩汽车企业大规模退出后，中国汽车企业迅速扩大在俄市场份额，并逐步由整车出口转向生产、零部件和供应链本地化。2026年以来，中俄仍在继续推动投资、产业和基础设施合作。俄罗斯市场因西方企业退出留下的空间、能源资源优势以及中俄政治关系稳定，对部分中国企业仍具有较强吸引力。但合作深化并不意味着投资风险同步下降。近年来欧盟持续将部分中国企业列入涉俄制裁名单，2026年4月中国商务部再次就欧盟第20轮对俄制裁列入中国企业提出交涉。中国政府在维护中企合法权益的同时，也持续加强两用物项出口管理。这意味着对俄合作仍具有现实必要性，但官方层面的风险意识并未因双边关系稳定而降低。随着越来越多中国企业从贸易进入长期投资阶段，企业自身的风险判断同样需要相应调整。
最值得中资企业关注的态势，是俄罗斯维持战争的经济成本正在更多向国内财政和经济体系转移。战争初期，国际能源价格上涨曾为俄罗斯提供重要财政缓冲，但这一条件正在发生变化。俄罗斯财政部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石油和天然气预算收入由2025年同期约4.735万亿卢布降至3.661万亿卢布，同比下降22.7%；1月油气收入只有约3930亿卢布，同比下降50.2%，第一季度约1.443万亿卢布，同比下降45.4%。到前7个月，油气收入为4.595万亿卢布，同比仍下降16.8%。国际油价、中东局势和原油折价促销仍可能造成阶段性收入反弹，但能源收入已经难以像战争初期那样持续覆盖不断扩大的财政支出。
俄罗斯并未因此失去维持战争的财政能力，但这一财政负担正在持续转向其他国内资源。2026年前7个月，俄罗斯联邦预算收入达到22.112万亿卢布，同比增长8.8%，其中非油气收入达到17.518万亿卢布，同比增长18.3%，增值税收入达到9.791万亿卢布。同期财政支出则达到28.567万亿卢布，同比增长14.5%。前7个月联邦预算赤字已经达到6.455万亿卢布，占GDP的2.5%。这组数据反映出的变化比油气收入下降本身更加重要：俄罗斯战争财政并非简单走向“无钱可用”，而是在由较多依靠能源出口形成的外部收入支撑，进一步转向依靠非油气税收、国内融资和财政资源重新配置。战争成本由此越来越多地在俄罗斯经济体系内部消化。
军事支出压力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趋势。相关机构根据俄罗斯财政数据及相关预算项目估算认为，2026年第一季度俄罗斯军事相关支出约5.9万亿卢布，占同期联邦财政支出约46%，同比增长约30%。这一口径包括部分官方国防科目之外的战争支出，虽然第一季度存在支出前置因素，不能简单由此外推全年规模，但战争开支无疑已经成为俄罗斯财政资源配置中最重要的优先事项之一。与此同时，国际融资渠道受到的制裁限制，令俄罗斯财政赤字越来越需要通过国内市场融资来应对，部分长期政府债券收益率一度达到16%左右的高位。俄罗斯政府债务率总体仍然不高，尚不能据此判断出现主权债务危机，但高利率条件下持续扩大国内融资，会增加财政成本，并与企业和居民争夺国内金融资源。
这种战争成本的内生化已经不再局限于财政账面。2026年以来，乌克兰持续袭击俄罗斯炼油厂和燃料基础设施，俄罗斯炼油能力受到明显影响，部分地区出现汽油短缺。8月，至少10个地区重新限制加油站燃油销售，莫斯科地区部分大型石油企业也对单车汽油销售量作出限制。作为全球主要石油和成品油出口国，俄罗斯甚至不得不反向进口燃料。8月俄罗斯从亚洲进口近27万吨成品油，其中约三分之一来自印度；同时，俄还计划通过铁路从白俄罗斯获得约20万吨成品油。俄罗斯还开始从远东港口自亚洲国家进口柴油。7月，俄罗斯海运燃料油和真空瓦斯油出口又环比下降12%至240万吨，炼厂遭袭和加工能力下降是重要原因。俄罗斯一方面需要维持能源出口以获得财政和外汇收入，另一方面又需要保障国内军用和民用燃料供应，战争对实体经济资源配置的消极影响由此更加明显。
这并不意味着俄罗斯经济即将崩溃。俄罗斯仍拥有较强的税收征集、资本管制和国内金融资源调配能力，非油气财政收入保持增长，能源出口仍能提供大量外汇，政府债务总体也处于可控范围。正因为如此，俄罗斯的战争经济持续能力可能比外界此前预期的更强。但这种能力本身存在代价：战争延续时间越长，俄罗斯就越需要通过税收、举债、财政储备和行政性资源配置把更多战争成本留在国内消化，企业、地方财政、居民和民用产业由此成为承载战争经济成本的重要渠道。俄罗斯国家开发银行前首席经济学家此前公开提出，在乌克兰持续获得西方支持的情况下，俄罗斯很难在长期消耗战中取得经济竞争优势；虽然他同时认为俄罗斯并不会因此立即崩溃。这种判断实际上更接近俄罗斯目前的现实，即关键问题并不主要表现为突然发生财政危机，而是维持战争所需要付出的国内经济成本不断增加。
这种变化对已经逐步深入俄罗斯市场的中国企业尤其值得警惕。
首先是俄罗斯财政资源动员进一步强化后可能产生的后续成本转移风险。随着能源收入承压和财政赤字扩大，俄罗斯未来可能更多通过税收调整、价格管理、出口限制、本地化要求以及其他产业政策手段保障财政收入和国内供应。对于仅从事贸易的企业而言，可以通过调整订单和结算方式控制风险，但汽车、机械、能源、矿产等领域的重资产投资一旦形成厂房、供应链和本地雇员体系，退出成本明显更高，也更容易受到俄罗斯国内政策调整影响。
其次是经营成本与市场机会可能出现背离。西方企业退出确实为中国企业扩大俄罗斯市场份额创造了机会，但高利率、劳动力短缺、地方财政压力、物流设施和能源基础设施受袭以及居民购买力走弱等因素，都可能逐渐体现到企业融资、用工、运输和终端需求之中。市场份额扩大并不必然意味着长期投资回报同步提高。俄罗斯反向进口成品油尤其表明，即使在极具优势的油气能源领域，战争也能够通过基础设施损失改变企业经营条件。
更值得关注的是内外风险正在叠加。中国企业过去评估俄罗斯业务时，往往更加关注美国和欧洲的金融制裁、出口管制和二级制裁风险，而随着战争财政进一步内生化，中国企业还需要同时面对俄罗斯国内税收、利率、汇率、需求和政策调整风险。外部制裁与内部经济压力由此可能形成双重压力机制。当下，俄罗斯市场对部分中国企业仍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中俄经贸合作也不会迅速失去必要性，但中俄战略关系的稳定性并不能自动转化为俄罗斯营商环境和企业投资回报的稳定性。
最终分析结论：
概而言之，未来对俄合作更需要区分贸易扩张与长期资本投入，尤其对制造业、能源、矿产和基础设施等退出成本较高的项目，应把俄罗斯战争财政长期化及其国内成本转移纳入投资决策。在继续利用俄罗斯市场机会的同时，对重大新增投资保持更严格的压力测试，并在融资、结算、供应链和资产配置上保留调整空间。当前真正需要防范的并不是简单预判俄罗斯经济何时发生全面的深度危机，而是认识到俄罗斯可能会在较长时期内维持战争经济，而维持这种状态所产生的成本将越来越多由其国内经济体系承担。已经成为俄罗斯市场重要参与者的中国企业，同样难以完全置身于这一过程之外。（Z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