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金融 2026-09-02
近一段时间,社会各界对中国经济的感受越来越不一样。宏观数据仍在增长,一些产业也很热,但企业普遍觉得生意难做,居民消费更加谨慎,地方财政也越来越紧。到底应该怎么看这种局面?
安邦智库(ANBOUND)首席教授陈功先生指出,中国众多产业已经进入“惯性时间”,转型的压力巨大!这个判断很形象。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重载货车,刹车已经踩下,但车还会继续向前滑行。它不会马上停下来,最后停在哪里,当然取决于路况,但也取决于驾驶者的操作。当前中国的产业界就有类似特征,过去几十年积累的工业能力、基础设施、城市规模、金融体系和庞大市场,虽然还在支撑经济向前走,但房地产、土地财政、人口红利和高投资扩张这些旧动能,已经明显减弱。经济仍在向前滚动前行,但结构变化的影响越来越大,压力日益明显。
事实上,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宏观和微观的感受差别很大。
从宏观看,中国拥有完整的产业体系,制造业规模巨大,基础设施条件成熟,财政和金融体系也有较强的调节能力。很多重大工程仍在推进,部分新兴产业作为新动能,其增长也很快。但到了微观层面,尤其是传统企业,它们会发现订单更加难拿,利润越来越薄,账款回收越来越慢。这个部分对应的居民则更加担心就业、收入、养老和房子,不敢轻易花钱。地方政府也在为债务、工资、公共服务和项目资金发愁。宏观机器还在运转,微观主体却越来越疲惫。这就是惯性时间的典型状态。
过去的发展模式,核心需求的产生,是工业化和城市化带来的。大量人口进入城市,大规模建设住房、道路、园区和公共设施。土地升值带来财政收入,房地产带动投资,投资又带动钢铁、水泥、家电、金融和就业。这个循环一旦跑起来,很多地方只要不断建设、扩张,就能不断获得增长。但今天,城市化速度已经放缓,住房总量也发生变化,部分地区人口开始流出。继续照着过去的方式建园区、修新城、上项目,带来的收入只会越来越少,形成的债务却越来越多。老办法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边际作用越来越弱。
问题在于,新的社会阶段已经出现,大家对它还缺少清楚认识。陈功先生把这一过程称为“后现代社会”的转型。这里的“后现代”,并不是一个文化概念,主要是指经济、社会和产业发生的结构变化。工业和基础设施发展到一定程度以后,经济增速自然会下降,服务业、公共服务、生活品质、就业稳定和社会保障的重要性不断上升。很多需求不再是多建一座工厂、多修一条道路,而是养老、医疗、教育、文旅、社区服务、职业培训和专业服务。经济增长的来源,也会从大规模物质建设,逐步转向更细、更慢、更分散的服务业活动。
现在的中国,已经出现不少“后现代社会”的特征,但政策、财政和考核体系仍然保留着工业化时期的习惯。地方喜欢抓大项目,因为容易看见,也容易统计。银行喜欢有土地、有厂房、有抵押物的项目。干部习惯用投资规模、园区面积和企业数量衡量发展。服务业和小微经营则比较分散,税收未必马上体现,政绩也不够醒目。于是,现实环境已经变化,但资源配置方式却没有完全跟上。地方仍然希望依靠招商、举债和建设打开局面,结果往往是项目越来越大,现金流越来越弱。
所以,当前经济遇到的困难,不能简单理解为一个短周期问题。降一点利率,多发一些消费券,再增加一批投资,这些当然会有作用,但很难让旧的发展模式重新回归。真正需要解决的,是新旧动力怎么完成转换。居民消费长期不振,根子还是收入和预期。企业投资意愿不足,根子是利润、订单和政策安全感。地方财政困难,根子是土地和投资循环已经走弱。几个问题连在一起,形成相互影响。居民少花钱,企业就没有订单。企业没有利润,就减少投资和招聘。就业和收入不稳定,消费又进一步收缩。
在惯性时间里,最危险的事情并不是速度慢,而是操作失误。经济高速增长时,一些错误容易被增量掩盖。一个园区短期没有企业,可以等下一轮招商。一笔债务暂时还不上,可以依靠土地收入周转。一家企业经营不好,也可能赶上市场扩张而活下来。但在低增长环境下,容错空间会明显缩小。项目建错了,可能长期闲置。债务加多了,可能直接挤压公共服务。产业押错了,地方几年都缓不过来。过去看起来只是“效率不高”的问题,现在可能演变成真正的财政和金融风险。
陈功先生提出,惯性时间能否走向理想结局,要看两个条件。第一个条件是“天空晴朗”,也就是外部环境不能发生剧烈变化。中国经济对外部市场、能源资源、金融环境和地缘政治都有较深联系。只要外部环境相对稳定,中国就有时间慢慢处理内部问题,消化房地产库存,调整地方债务,培育新的产业和服务需求。哪怕调整时间长一点,也还有回旋余地。一旦外部冲突升级,出口、能源、航运和金融同时受到冲击,内部调整的难度就会迅速放大。问题在于,现在的“天空”已经不能说完全晴朗了。全球贸易失衡重新成为主要经济体讨论的议题,地缘冲突、能源和航运风险也在上升。中国国内调整尚未完成,外部环境却在同步变复杂,留给内部慢慢调整的时间,可能没有过去想象得那么充裕。
第二个条件是企业、产业、经济操作者的技术水平要高,尽量少犯低级错误。什么叫低级错误?盲目追逐概念、乱转型就是一种。看到人工智能、低空经济、未来产业热门,各地就一起上园区、建基金、抢项目,却不管本地有没有人才、企业和市场。继续依赖土地和平台公司扩张,也是一种。项目没有收入,仍然通过担保、借款和资产腾挪往下推。政策频繁变化,同样是一种。今天鼓励,明天整顿,企业难以形成稳定预期,只能缩短投资周期,甚至干脆不投。这些做法单看都不致命,积累起来就可能让经济在滑行中失去方向。
中国经济目前还没有停下来,也远没有到失去发展动能的程度。完整的制造业体系、巨大的国内市场、较强的基础设施和人才储备,仍然是很厚的家底。但家底厚,不等于可以一直沿用旧办法。惯性能够争取时间,却不能自动解决问题。滑行得越久,越需要清楚方向。这个阶段真正重要的,已经不是再追求一次短期反弹,是避免系统性失误,为新的经济结构留下空间。
因此,判断未来中国经济,不能只看某一个季度的增长数据,也不能只看房地产是否反弹。更值得关注的是两件事:外部环境是否还能维持基本稳定,内部操作是否更加务实。如果外部冲突没有失控,政策能够保护企业和居民的现金流,减少无效投资,稳定社会预期,中国经济就可能在较长调整后找到新的平衡。反过来,如果外部风险不断上升,内部又重复过去的错误,那么惯性时间就可能从缓冲期变成风险累积期。
现在最需要的,其实是要承认发展阶段已经出现了改变。增长慢一些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还用高速增长时期的办法解决低增长阶段的问题。“后现代社会”不会因为大家不讨论就不出现。它已经通过消费、就业、财政和产业变化表现出来。接下来要做的,是找到一套适应这个阶段的政策语言和发展方式。少一些宏大冲动,多算几笔真实的账。把企业保住,把产业撑住,把就业稳住,把居民收入托住,把低级错误降下来。只要车没有失控,天空也还晴朗,中国经济就仍有机会平稳走出这段漫长的惯性时间。
最终分析结论:
中国经济并不缺家底,缺的是对新阶段的清醒认识。惯性时间可以争取调整空间,也会放大操作失误。外部环境越稳定,内部越少折腾,转型就越有可能平稳完成。真正需要防范的,是还用过去的办法处理今天的问题,把缓冲期拖成风险累积期。(Y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