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政策追踪与观察 2025-07-15
近年来,企业补贴拖欠问题,成为制约民营经济发展的重要瓶颈。虽然中央三令五申、地方清欠行动频见报道,但层层叠叠的旧账积压与“边清边欠”的怪圈,反映出治理深层次的复杂性与艰巨性。尤其是中小微企业,在漫长的讨债周期中耗尽元气,优化营商环境的承诺面临严峻的现实拷问。为破此局,地方治理主要聚焦以下五个方向。
一是预算约束的强化,从源头阻断无资金项目上马。多地政府严格遵循“先预算、后支出”原则,严禁在无预算或超预算情况下安排建设项目。例如吉林省在电动汽车充换电基础设施补贴管理中明确要求,所有项目必须纳入年度预算计划,并在资金分配前完成绩效目标审核,确保财政支付能力与补贴承诺相匹配。审计署日前披露的2024年案例显示,10省市56个地区因未落实预算新增拖欠76.31亿元,其中5个地区因无预算建设车站项目导致欠款69.5亿元,也直接推动预算监管的全面收紧。厦门市翔安区通过“四通四到”企业服务机制,动态跟踪财政资金流向,2025年上半年清理拖欠账款230万元,惠企资金兑现达3.5亿元。
二是清欠专项行动,成为化解存量债务的关键抓手。各省针对历史欠账建立分类处置方案。对正常经营企业督促制定分期清偿计划;对停产企业通过资产变现筹资;对资不抵债企业启动破产程序。山东省通过专项债置换隐性债务,2024年清偿中小企业账款400亿元;山西省同步化解民企欠款87.47亿元。云南省曲靖市、重庆市巴南区利用专项债节约的利息资金,直接偿还欠款,实现“一笔资金化解多笔债务”。对于建筑领域“连环欠”问题,部分地区采取工程款源头追溯机制,例如福建省三明市在清理政府投资项目时,责令建设单位优先支付下游分包商账款,打破“甲方欠总包、总包欠分包”的债务链条。
三是法治保障与信用惩戒,构成根治拖欠的双重防线。新修订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将支付时限刚性化,机关事业单位需在30日内付款,大型企业不得超过60日,逾期按日息万分之五(年化18.25%)加收罚息。广州市在氢能产业补贴管理中引入“后补助”模式,企业需先完成技术指标,并接入国家监测平台,经第三方审核后方可获奖励,杜绝补贴发放与项目进度脱节。信用监管方面,吉林省将拖欠信息纳入“信用中国(吉林)”平台公示,违规企业5年内禁止申报财政补贴;全国统一的“违约拖欠中小企业款项登记投诉平台”打通了企业维权通道,投诉需在30日内办结,复杂案件不超过90日。
四是供应链金融创新,为被拖欠企业提供流动性支持。针对应收账款占压资金问题,江苏、浙江等地推广“财政+金融”协同模式,即鼓励金融机构以补贴确权证明为增信依据,为企业发放应收账款质押贷款。龙源电力等新能源企业通过绿证交易质押融资,缓解了因可再生能源补贴滞后导致的现金流压力。厦门市探索数字人民币在合同支付中的应用,利用其可追溯特性约束大型企业变相延长账期行为,一些车企强制供应商接受9个月商业汇票的违规操作因此得到纠正。
五是督查考核机制推动清欠责任层层压实。多省将拖欠账款化解率纳入地方政府绩效考核,如厦门市翔安区将清理欠款与干部评优晋升挂钩,2025年对履职不力部门开展约谈问责12次。国有企业同样面临刚性约束,国资委要求将清欠进展纳入负责人业绩考核,拖欠企业高管不得领取效益年薪。审计部门通过“资金流-项目流”双向追踪,定期核查专项债资金是否优先用于清偿企业账款,2024年专项审计推动76亿元拖欠资金重新纳入清偿计划。
截至今年上半年,各地清欠工作虽展示出阶段性进展,但其成效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高位推动和阶段性攻坚。安邦智库(ANBOUND)研究人员调研发现,面对深层次顽疾,诸多根本性障碍依然存在。一是日益萎缩的地方财源与刚性偿债能力严重错配,依赖专项债置换,虽能纾一时之急,却非长久之计。二是除政府补贴拖欠外,大型企业利用市场优势地位拖欠中小企业商业账款的问题同样突出,其通过延长账期、设置支付条件等隐性策略规避监管,成为清欠工作的难点。三是部分清欠行动本身的“运动式”特征,能否真正转化为稳定、可预期的制度保障,防止清欠风暴过后陷入新的循环?如果不能彻底硬化预算约束、破除地方保护、强化对强势市场主体的法律威慑,建立更透明高效的财政收支监控体系,那么今日的“破旧账”可能只是暂时掩盖问题,而“防新欠”的基石,仍将在财政压力与利益博弈的现实中风雨飘摇。(YX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