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政策追踪与观察 2026-09-01
作为广西明确打造的两座省域副中心城市之一,柳州近年来的经济表现持续受到关注。这座曾以汽车产量跻身全国前三的老牌工业城市,经济总量却在较长时间内近乎停滞。柳州GDP于2018年首次突破3000亿元,达到3008亿元,随后分别为2019年3128亿元、2020年3176亿元、2021年3057亿元、2022年3109亿元、2023年2933亿元、2024年2950亿元,直到2025年才以3096.91亿元重新站上3000亿元。八年间仅增加88亿元,名义增幅约2.94%,其中2024年名义增速低至-5.3%。同期,南宁GDP由4162亿元增至6291亿元,增加2129亿元。柳州作为广西传统“第二城”的相对掉队,并非单纯由产业周期造成,更与其发展决策、财政结构和区域政策环境密切相关。
柳州经济失速的首要政策因素,是重大基础设施项目决策失当。2016年12月,柳州轨道交通1号线试验段正式开工。按照规划,全市拟建设7条线路,计划总投资约186亿元。但依照国家有关规定,城市轨道交通建设规划须经国务院或有关部委审批,之后方可履行地方立项程序。柳州在尚未获得正式批复的情况下推动项目建设,并要求市属国有企业通过融资垫资等方式投入资金。多名干部事后回忆,项目决策过程较为仓促,缺乏充分论证。
项目最终未能获得批准,却形成了沉重的债务后果。2023年,财政部公开通报8起地方政府隐性债务问责典型案例,其中指出,柳州市通过要求国有企业垫资建设等方式,新增隐性债务176.95亿元。据测算,截至2024年底,柳州发债城投有息债务达到2203亿元,城投债务率,即发债城投有息债务与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之比,达到1478%。2025年,柳州政府债务还本付息支出达70.84亿元,年利息支出超过90亿元。由此形成的财政约束,直接压缩了产业投入、公共服务和城市更新的空间。
债务压力进一步传导至产业政策领域。柳州过去曾持续加大工业扶持力度:2019年市本级安排工业发展扶持资金8.36亿元,2020年统筹资金增至21.48亿元,2021年通过“1+7”系列政策投入42.95亿元,2022年政府性资金首次突破百亿元,2023年又筹措101.89亿元推动产业升级。
但这种投入规模难以长期维持。2024年,柳州市债务余额达到1051.9亿元。2025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仅153.5亿元,而支出达到481.29亿元,用于“推动新型工业化”的资金降至15.29亿元,较百亿元高峰期缩水超过八成。柳州市财政局还公开承认,涉及数百家企业的几十亿元奖补资金未能及时拨付,并提出力争用三年时间逐步完成兑付。
产业扶持资金的急剧收缩,发生在柳州工业转型最为关键的阶段。汽车、钢铁和机械长期构成柳州经济支柱,但传统燃油车市场下行、新能源汽车加速崛起,正在重塑产业竞争格局。柳州工业结构偏重、附加值不高、产业链层级有限等问题,在转型期被进一步放大。财政资源大量用于偿债,不仅削弱了政策扶持力度,也影响了企业对政策稳定性和兑现能力的预期。
第三个政策因素,来自区域发展战略中的相对弱势。柳州虽然被定位为广西副中心城市,但相较于“强首府”战略和北部湾开放开发,其获得的财政资源、重大项目和政策支持相对有限。广西近年来将更多资源投向南宁和北部湾地区,希望通过首府集聚和沿海开放带动全区发展,柳州等传统工业城市则在一定程度上被置于次要位置。
柳州代表团曾公开提出,柳州建设广西副中心城市虽已纳入规划,但具体支持措施仍不明确,需要自治区层面出台更系统的政策安排。支持不足,使柳州在招商引资、重大项目布局和要素配置中逐渐失去优势。2025年,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常委会扩大会议在柳州召开,对柳州困境作出判断:“柳州的债务问题,看似是金融风险,实则是政治生态问题;看似是发展问题,实则是政绩观问题。”会议同时提出“不做超越发展阶段的事,不搞短期行为和表面文章,不搞形象工程”,实际上回应了柳州过去发展模式中的深层问题。
柳州近年的经济停滞,并不意味着这座城市缺乏工业基础,而是说明传统优势并不能自动转化为持续增长。未经充分论证的基建扩张,造成债务积累;债务负担又挤压产业扶持和公共投入;产业转型迟缓进一步削弱财政收入,最终形成相互强化的循环。
柳州的经历表明,省域副中心城市建设不能依赖大项目和高杠杆制造短期繁荣,更不能以未来收入为当期决策兜底。城市竞争最终取决于产业效率、财政可持续性和政策连续性。对于柳州而言,真正需要重建的,不只是债务结构和产业体系,更是一套尊重发展阶段、重视长期回报、能够稳定兑现的发展逻辑。(Z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