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招安”的稳定币将走向何方?

战略观察   2025-12-23

一、引言

近期,美国和中国香港先后就稳定币进行立法,建立有关美元稳定币的监管框架,对于稳定币以及加密资产发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国际主要经济体监管体系对于稳定币的态度,有此前的防范和限制,转变为认可和接纳,使得稳定币被视为数字金融基础设施的重要组成部分,未来有着广阔的应用前景。同时,作为市场第二大美元挂钩稳定币USDC的发行者Circle于6月5日在美国纽约证券交易所上市,这是稳定币领域的首个IPO。监管的变化以及资本市场对稳定币企业的接纳,都意味着经历了十余年自我驱动的发展,以稳定币为主的加密货币发展,即将迎来一个新的阶段。

目前,市场更为关注美国“天才法案”对于稳定币的“招安”对于美元的影响。安邦智库(ANBOUND)的研究人员也指出,宏观压力下,美国推动的“天才法案”不仅是促进本土金融创新,更是货币与财政战略的深度调整。稳定币的监管制度不只是表面上数字资产市场的技术治理问题,而是维护美元体系稳定、维系美债市场流动性乃至重塑全球货币体系主导权的关键工具。美国政府正在抓住稳定币带来的机会,推动自身货币和财政政策的调整。

在这个背景之下,在安邦智库的研究人员看来,更需要认识到,稳定币的发展,实际上是数字技术对于金融领域的一个更广泛意义的重构。因此,当前的时间节点上,除了关注美元和地缘货币在数字领域竞争的延续,更需要看到其对整个金融体系的影响和挑战,看清未来稳定币发展及其在金融、经济的相互作用中的前景。稳定币虽然在数字领域有着更广阔的前景和竞争力,其仍然脱离不开现有的金融体系而单独存在,而稳定币的发展也会对金融业和相关经济领域带来一系列的反应。

对中国而言,被“招安”的稳定币,为其在国际市场的推广和发展打开空间,同样预示着美国数字货币发展路径被正式确立,这对于数字人民币的推广和国际化发展带来不同程度的影响。应对这种影响,需要对境内外采取不同的策略,采取审慎开放的态度,重点需要关注到稳定币带来的金融领域变革和数字化的重塑。

二、稳定币的特点和演变

按照市场普遍的定义,稳定币是一种旨在与某些资产(通常是货币)维持相对稳定价值的虚拟资产。稳定币具备合约可调用性、价值清晰性与结算确定性,能够在无人工干预下完成从报价到清算的全流程操作。针对不同的稳定挂钩对象,目前市场上常见的稳定币可以大致分为三类:与主权货币挂钩的稳定币、与其他加密资产挂钩的稳定币,以及基于算法的稳定币。目前市场超过三分之二的稳定币都是基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其兼具了比特币等第一代加密资产(货币)的去中心化、不可更改的高透明度等特点,又具有价值稳定性,同时由于智能合约的引入,使得其更具安全性和智能履约的优点。

与比特币为代表的第一代加密货币相比,稳定币的货币属性更强。虽然其同属基于区块链技术的应用,具有去中心化交易的特点,但与比特币的固定数量不同,稳定币的发行规模是基于其储备资产(挂钩资产)的规模,并不固定。这实际上解决了信用货币时代,货币流通规模和经济活动相适应的趋势,当然这也是金本位等退出历史舞台的原因。与此同时,稳定币最大的特点在于价值稳定性,与比特币等加密货币波动性大形成对比,有利于发挥货币的定价功能。稳定币价值稳定的特点,也使其摆脱了如比特币等加密货币一样被投机和炒作的局面,反而成为加密资产交易的媒介之一。

从加密货币发展来看,比特币的诞生可以说是金融去中心化的开端,也是金融数字化的原点。尽管比特币在交易便利性、抗审查性和隐私性上具有优势,但其价格波动性极大,制约了其作为货币的效果。此后,以太坊等加密货币引入智能合约,使得币值稳定性更强,交易更为便利,但同样没有摆脱价值波动大,难以承担货币的交换和定价的功能。在这个基础上,以稳定币值为概念的新一代稳定币的出现,尝试解决这一问题。

不过,与实体的金融资产或者货币挂钩的稳定币,自然需要与中心化的金融体系相适应,因而使得去中心化的加密货币特征有所弱化,这可以说是数字金融体系与现实金融体系融合的一种妥协,以实现稳定币作为货币的功能。

随着美国、欧盟、香港等各经济体陆续建立稳定币市场的监管框架,稳定币在与主权货币兑付方面正在表现出中心化的特征。无论是美国还是香港方面,都强调对用于稳定币交易的资金账户按照银行账户的监管要求进行监管。这意味着,即使在稳定币交换或者交易过程可以保持非中心化的交易特点,但在稳定币与挂钩的主权货币兑换的环节,仍然是一个以类银行清算为主的中心化的交易过程。这种中心化与去中心化交易的混合模式,使得接受监管的稳定币发行方被认为需要对各国金融监管进行妥协和改良。这是在各国监管体系建立后,稳定币(主要是主权货币挂钩的稳定币)所表现出来的新的特征。因此,与主权货币或者金融资产挂钩的稳定币由于其挂钩实体货币或资产,被认为是构建了数字化金融和传统金融之间的桥梁。这也是以区块链技术为基础的加密资产(货币)发展的迭代和改良,仍因其可靠性和“去中心化”的设计以及智能合约的加持,被认为在跨境支付和结算领域(具有去中心化特征)有着巨大的潜力。

在金融科技和数字技术的加持之下,数字资产及加密资产的形态发生了演变,诞生了作为数字金融基础支付工具的稳定币。同时,稳定币的模式也构成了金融与数字领域交易的市场桥梁。正是由于稳定币的这些特点,使得其2014年诞生以来,在数字化浪潮的推动下,经历了快速发展的过程。尤其是2019年以来,全球稳定币市场规模呈现爆发式增长,截至2025年5月,稳定币总市值已达到约2450亿美元,较2019年的约50亿美元增长了近50倍。根据Artemis的最新数据,稳定币市值在2020-2025年间增长了近2000亿美元。

鉴于稳定币的这些优良属性,近年来稳定币市场规模迅速增长。根据CHAINALYSIS和COINMARKETCAP的数据,全球稳定币市场总值从2020年的约200亿美元增长到2025年的超过2320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CAGR)约为63%。OUTLIER VENTURES预测,到2028年,稳定币市场总值可能达到2.8万亿美元。稳定币在支付场景中的应用越来越普遍。2024年,全球稳定币链上交易量达到27.6万亿美元,超过VISA(14.1万亿美元)和MASTERCARD(9万亿美元)的年度交易量总和。不过,虽然稳定币交易量极具规模,但整体上仍具有数字资产交易的特征。稳定币目前承担着加密货币市场超过90%的交易量份额,远超其他主流加密货币。稳定币交易量占加密资产交易量的97%,其中99%的稳定币锚定美元,99%以上的稳定币交易量来自于加密资产交易。

与此同时,以主权货币挂钩的稳定币,由于其去中心化的特点,在跨境汇兑和支付方面,有着巨大的优势。一方面,区块链技术的使用使得其较传统的跨境支付方式更为安全可靠;另一方面,包括时间成本在内,稳定币在跨境交易中的成本大大降低。另外,由于去中心化的特点,不需要进行反洗钱等资金流动的监管,使得大量小额跨境交易的门槛被大大降低。以USDC为例,商户向海外供应商支付货款时,通过区块链网络可直接完成转账,无需依赖传统银行的中转和汇率转换,交易通常在几秒内确认,手续费不足1美元。2023年菲律宾务工者通过中心化稳定币向家乡汇款,转账成本仅为0.1%-1%,相比传统渠道节省了约60%-90%的费用。这些优势使得稳定币在跨境支付中的份额增长显著。2024年,稳定币占全球跨境支付交易量的约10%,较2023年的7%进一步上升。由于本地货币波动风险较大,非洲、拉美、东南亚等新兴市场对稳定币的需求尤其强烈。2024年,全球约13亿无银行账户人口中有10%通过稳定币接触金融服务。6月6日,作为第二大美元稳定币发行方的Circle在纽交所上市,IPO定价31美元,首日涨幅达168%,市值约184亿美元,成为加密货币企业上市的标志性事件。其更反映出资本市场在监管框架明确的情况下,对于稳定币业务的认同和接纳。在各国监管政策陆续明确之后,稳定币的发展正在引起市场各方的积极参与和关注。

三、稳定币对国际货币金融体系的影响

美银美林的一份最新研究报告显示,随着美国为稳定币发行铺平监管道路,这一数字资产将在未来2至3年内,对传统银行的存款基础和支付体系构成清晰可见的颠覆性影响。报告强调,真正的变革将在中期显现。随着稳定币的整合与普及,其对现有金融体系的冲击将愈发明显,届时银行将直面来自数字货币的竞争压力。而随着美国稳定币监管框架初步落地,银行业正处于积极布局与谨慎观望的十字路口。

首先,稳定币的发展将加剧国际支付和清算领域的革命性变革。目前,与法币挂钩的稳定币交易规模已经超过VISA和万事达等传统信用卡支付交易量。未来由于巨大的成本优势,和“去中心化”特点,稳定币的跨境支付中,对于以“swift+清算机构”的现有中心化跨境支付结算体系构成挑战。虽然目前的形势有利于美元在数字领域扩张,但在新的技术条件下,其对于非美元货币交易同样构成机会。毕竟取代SWIFT后,虽然美元仍然依靠现有的地位继续在数字化支付中占据主流,但“去中心化”的交易模式,同样为其他货币带来成本更低、信息更充分、受政治影响更小的交易模式。国际支付和结算领域的竞争势必更加激烈。

其次,稳定币的发展,对于当前的商业银行更加具有现实威胁。安邦智库的资深研究学者指出,使用了数字技术,区块链技术,这样就可以全天候、点对点的快速结算,实际是绕过了银行体系,这当然降低了交易成本,特别适合跨境结算、支付。如同当前支付宝对于银行业的挑战一样,这实际上意味着商业银行的支付结算等中间业务,面临新的竞争。如果商业银行不抓紧推进区块链技术应用和转型,很可能在新的竞争中被淘汰,回归到传统的借贷中介角色。更糟糕的是,虽然目前美国方面要求美元稳定币发行人不允许进行借贷和提供收益,以区别于传统意义的银行,但稳定币发行增加势必会带来存款从银行机构的转移和流失,影响到银行传统的储蓄。同时新的监管框架,并未阻止机构与稳定币发行人之间的交易,使得稳定币发行人可以通过曲线方式(回购、发行ABS等)加杠杆,如此一来,美元稳定币发行人越来越像数字银行,进行从事稳定币的存贷业务,形成商业银行的数字化竞争,没有流量支持的传统银行信贷业务,最终的结局可能被数字时代所淘汰。

第三,对于货币流动性而言,主权货币挂钩的稳定币的发展预计将对市场短期流动性带来影响。目前,大部分稳定币都需要以货币或者高流动性资产作为储备资产。对于美元稳定币而言,在全球范围推动与美元挂钩的稳定币可以帮助美国缓解近期美债需求降低的难题。花旗银行的报告指出,目前,美元支持的稳定币在市场中占主导地位,超过99%的稳定币市值都与美元挂钩。这些稳定币持有超过1200亿美元的美国储备资产,实际上充当了支持美国短期债务市场的货币市场基金的角色。德意志银行的数据也显示,截至2025年3月,泰达币(以下简称Tether)的发行商泰达股份有限公司持有的美国国债已达到985亿美元,已跻身美债主要海外持有者行列,这一数字在2020年几乎为零。德银表示,目前最符合美国利益的做法是增加稳定币需求,从而加强美元,特别是在稳定币使用加速的时候,由于其“安全港”特征,使其在当前市场波动中成为有吸引力的价值储存手段。美银表示,随着稳定币的崛起,传统银行业面临存款流失风险,约6.6万亿美元银行交易性存款面临向稳定币转移的风险,而每1美元从银行流向稳定币将产生0.90美元的美债增量需求,可能导致短期美国国债需求激增。值得注意的是,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在近期的采访中也表示,美元稳定币将在短期内为美国国债和票据创造2万亿美元需求,远超目前的3000亿美元规模。这意味着美元稳定币的发展,实际上会压低短期美债收益率,进而会间接推高长期美债收益率,使得美债收益率曲线变得更为陡峭,客观上有利于增加美债市场的弹性。问题在于,一旦遭遇大规模赎回等非常态情况,美元稳定币发行人也会不得不出售短期美债等资产以应对美元现金的赎回需求。这会给债券市场和利率变化带来冲击。美国国债市场在获得短期资金支持的情况下,也会增加由此产生的流动性风险,带来更多不可控风险因素。

第四,稳定币的快速发展,更会对金融监管和货币政策带来挑战。仍以目前占据统治地位的美元稳定币为例,目前,美元稳定币与美元现金、高流动性存款,以及短期美国国债挂钩,并没有影响到货币发行。但发行稳定币形成的储备资产沉淀在金融体系内,将降低货币杠杆,使得货币总量面临“塌陷”,影响货币流通的路径。随着稳定币需求的不断增加,储备资产不断沉淀,会要求央行增发货币补充流动性,但这种增发可能并非实际的扩张,会给市场带来错觉,让央行货币政策决定带来干扰。与此同时,稳定币与美国国债挂钩,尽管短期不会引发货币扩张,但实际上意味着财政部门对于数字领域主权货币主导权的增强。理论上,财政部门可以抛开央行,发行面向稳定币的定向国债,影响稳定币的供应,实现数字领域的财政货币一体化。而且稳定币本身的交易和流通,脱离现有的金融货币循环,在央行看来实际上是一个“黑箱”,难以进行有效的监管和评估。这些都对于央行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带来挑战,影响到主权货币体系的稳定,带来更多不确定性。

对于金融监管而言,虽然新的监管政策要求稳定币发行方增加透明度,但一方面,信息披露所表现出的情况,并不足以反映稳定币发行方的风险;另一方面,稳定币本身的交易由于去中心化的特征而仍然游离于金融监管之外。比如,通过金融借贷获得资金换取稳定币后,相关的交易不受监管可能涉及到套取资金或者洗钱,从而危及到借贷资金的安全。

最后,其发展受限于一些加密资产(加密货币)所共有的一些问题和缺陷。一是安全性面临技术缺陷和不足。其交易撮合和托管的中心化交易所成为黑客组织的重点攻击目标,巨额失窃事件屡见报端。二是匿名化使之成为黑市交易的重要媒介。这些交易绕过国际金融制裁和反洗钱审核。例如,根据Chainalysis 2024报告,2023年全球通过加密货币进行的非法交易金额约242亿美元,其中60%以上有稳定币参与,在诈骗资金流向上,USDT占比高达90%。中国公安部2022年进一步将“跑分平台+USDT”列为危害最严重的洗钱手段,指出犯罪团伙利用虚假身份注册的钱包地址层层转移,增加执法追踪难度。三是法律属性模糊,由于其不具备法偿性,发行方仅靠信用保障抵押物的充足与安全,无法实质承担货币的基本职能。这些问题势必会长期影响到稳定币市场的发展,也会随着稳定币发展对实体经济和金融体系带来越来越大的影响。

四、稳定币发展的前景与挑战

目前来看,与主权货币挂钩的稳定币具有巨大的市场潜力,不过,对于自身而言,稳定币能否“稳定”同样面临很多挑战。这包括安全性、数据隐私、储备资产透明度,以及与锚定货币脱钩等诸多问题。尤其是,稳定币的稳定,其实离不开金融体系的稳定。稳定币虽然在数字领域有着更广阔的前景和竞争力,其仍然脱离不开现有的金融体系而单独存在,而稳定币的发展也会对金融业和相关经济领域带来一系列的反应。这些相互的影响和互动,实际上对稳定币自身和整个金融体系的发展,会带来充满挑战的前景。

1、稳定币与主权货币的“是与非”

首先,尽管稳定币的代币特征使之有着广泛的应用前景,但当前稳定币仍难以取代主权货币的地位。国际清算银行(BIS)发布的年度经济报告中提到稳定币具有结构性的缺陷,使之难以取得主权货币,“虽然稳定币的未来角色尚不明朗,但它们在三项关键测试(单一性、弹性和完整性)中的糟糕表现表明,它们充其量只能扮演辅助角色。”不过,BIS仍然强调,尽管稳定币仍未达到成为货币体系支柱的要求,但在代币化方面展现出一些前景。报告认为,央行储备、存款和政府证券的代币化可能成为迈向下一代货币和金融体系的基石。为了将这一未来变为现实,各国央行必须发挥催化作用。

其次,与主权货币基于通胀和地缘经济实力的主权信用不同,稳定币本身面对的最大的问题在于市场的信任问题。从稳定币的发展来看,除了与主权货币挂钩的稳定币取得快速发展,与加密资产挂钩的稳定币,以及算法稳定币,由于缺乏现实的货币信用支持,不仅没有得到发展,反而在波动中不断萎缩。这意味着支持稳定币发展的基础仍然是现实世界中的货币金融基础。就此而言,稳定币对于主权货币而言,在法理和权威性方面处于劣势,其市场吸引力主要源自对于一些高通胀经济体的主权货币。中金公司首席经济学家彭文生谈到,受美元稳定币影响的主要是两类国家,一是金融体系薄弱、经济体量较小、通胀和汇率波动大的发展中国家,二是资本账户管制的国家。在这些国家,其实更多的是美元对于当地主权货币的替代作用,而非稳定币。即使如此,稳定币也难以在这些经济体的货币市场占据压倒性的优势。

再次,稳定币的信用基础难以和主权货币“脱钩”。虽然主权稳定币通过挂钩主权货币作为其信用基础,相当于依靠主权货币为其信用进行背书,但这面临两个问题,一是这种挂钩是否可靠,二是透明度的问题,三是其储备账户的主体信用。花旗银行的报告提到,稳定币存在挤兑风险,并可能引发蔓延效应。2023 年,稳定币脱钩约 1900 次,其中约 600 次为大型稳定币。大规模脱钩事件可能会抑制加密市场的流动性,触发自动清算,削弱交易平台的赎回能力,并可能对金融体系产生更广泛的蔓延效应。Galaxy Digital 最近的一份报告指出,第一大美元稳定币发行人Tether 的相关储备资产的透明度存在问题,其提供了约 80 亿美元的资金,约占加密借贷业务总额的 25%,并指出如果 Tether 使用储户的资金发放这些贷款,“则违反了部分银行制度,并将面临严重的系统性风险”。另外,2023 年 3 月,硅谷银行倒闭的消息,使得第二大美元稳定币发行人Circle同样出现了挤兑危机,因为Circle的稳定币储备资产存放在硅谷银行,这引发了 USDC 的大规模赎回。USDC价格一度跌破0.88美元,市值蒸发近150亿美元。这一事件如同一场“信任地震”,震动了整个加密市场。Circle不得不将部分储备转移至摩根大通、纽约梅隆银行等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并发布经Grant Thornton审计的储备报告以重拾市场信心。由此可见,尽管稳定币具有一定的技术优势,但主权货币稳定币与货币的挂钩,意味着其币值稳定和信用基础仍不能脱离现有的主权货币和金融体系。

另外,稳定币发展仍受限于地缘货币竞争的格局。虽然目前主权货币挂钩的稳定币中,美元稳定币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地位。包括安邦智库在内的很多机构都认为,在美国政府稳定币监管框架之下,美元稳定币将有利于巩固美元在国际货币体系中的地位和作用。不过,主权货币本身的信用是稳定币快速发展的基础。这意味着地缘货币格局和竞争通过稳定币延伸到数字经济领域。目前,欧洲、日本,以及中国方面都意识到相关主权货币挂钩稳定币发展的紧迫性,纷纷尝试推出与自身货币挂钩的稳定币。花旗的报告预计,未来几年稳定币市场仍将以美元为主。但在基准情形下,2030 年稳定币供应量约 90% 将以美元计价,将低于目前的近100%。这预示着包括人民币在内的其他主权货币也将参与到稳定币领域之中,并随着地缘货币的竞争,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

数字领域的地缘货币发展和竞争的格局长期来看仍依赖于地缘影响力,而不是稳定币作为交易工具。目前在稳定币领域,美元稳定币占据绝对优势,但美元的“数字霸权”并非在于美元稳定币发行的多少,更在于底层的数字技术的主导权。需要指出的是,虽然美元稳定币的发行会给美国短期国债带来结构性的需求,但如果美元币值不稳,同样会引发美元稳定币的抛售和赎回,这会带来相挂钩的美国短债的抛售,给美元稳定和美国资本市场稳定带来新的烦恼。如果美元信用长期走弱,未来美元稳定币同样会再现“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的历史时刻。国泰君安国际首席经济学家周浩表示,稳定币增量资金可缓解美债短期流动性压力,但无法解决长期财政可持续性的根本问题。同时,稳定币当前强化美元跨境支付地位,但本质仍是技术工具,无法扭转市场对美元信心的结构性担忧。这样来看,目前稳定币发展对于美元的利好,在国际贸易格局和金融格局变化的情况下,并不具有长期持久性。稳定币的发展格局,仍会回到其挂钩货币所对应的地缘货币发展的格局之中。

因而,从本质来看,稳定币是主权货币的代币,在未来发展中,这些代币化的稳定币与主权货币发展是一个相辅相成、相互影响的过程,而不是取而代之。同时,稳定币的发展也是主权信用在数字领域的扩展和延伸,也将地缘货币间的竞争引入数字领域,使之成为地缘货币竞争和发展格局的新“战场”。

2、稳定币发展与金融监管的“矛与盾”

对于金融监管而言,监管的“中心化”和稳定币的“去中心化”的天然矛盾目前难以克服。监管方面与稳定币发行方以及交易者围绕这个主要的矛盾持续进行博弈。目前美国方面的“天才法案”要求实施和金融机构类似的监管,但实际上现有的反洗钱和KYC要求等金融监管措施并不能适应稳定币的交易和发行。而且,这种中心化的监管模式,与稳定币自身的“去中心化”的属性相违背。要么监管机构本身建立“去中心化”的新的监管模式,要么稳定币发行人付出高额的合规成本,并放弃“去中心化”的本性。只是稳定币放弃“去中心化”,则业务模式也就失去吸引力。稳定币的去中心化,是否连美联储也去掉了?安邦智库的资深研究学者的观点是不一定,这是因为锚定的关系存在。而且相关的美元清算和资产托管,仍按照当前的美元清算体系进行。这实际意味着稳定币在底层的“去中心化”交易之上,仍面临“中心化”的监管。就此而言,稳定币的“去中心化”和监管的“中心化”可能需要进行折中和平衡,这种平衡可能是技术上的,也可能是相互的妥协,但这种风险和博弈会长期存在。

在技术方面,货币和金融监管方面也在进行调整和尝试,意图适应新的数字化金融环境的改变。例如,BIS的报告提到,代币化货币将彻底改变货币和金融体系,对此美国方面已经开始尝试相关的央行角色的调整,以应对这种代币化的货币发展趋势。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和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联合发起的“松树计划”(Project Pine)展现了完全代币化金融体系的潜在优势。该项目在模拟环境中展示了当央行储备、商业银行存款和其他金融资产被代币化时,货币政策将如何实施。通过在可编程平台上使用智能合约,央行可以计算、累积和支付利息,并兑换代币,从而创建在当今金融体系中创造或吸收流动性的便利设施。此外,代币化还可以提高运营效率,促进后台任务的自动化。

因为涉及到主权货币的稳定和金融体系的安全,目前,美国、中国香港、欧盟等经济体都先后建立了有关稳定币监管的框架。各经济体的监管政策共同之处在于在稳定币发行和赎回两端推动中心化的监管,重点在于确保稳定币的稳定机制。同时,各国监管的思路也根据各自主权货币的特点而有所不同,美国的《天才法案》聚焦于延伸和巩固美元的国际主要储备货币地位,并强化稳定币与美元和美债的联系。同时,其还试图将目前的“长臂管辖”机制延伸到美元稳定币领域,并遏制非美元稳定币的竞争空间。美国试图通过技术手段建立非中心化的、节点式的资金监管,尝试建立稳定币的资金流向的“反洗钱”等传统金融体系的合规审核。欧盟方面则强调统一监管,旨在维护欧元在欧元区本土的货币主权地位,防范风险外溢。香港方面,则从巩固和加强国际中心地位的角度出发,侧重于开放和兼容,在一定门槛要求下,对各主权货币挂钩的稳定币发行采取开放态度。其意图通过弹性监管吸引金融创新落地,打造数字领域的国际金融中心。

从这里可以看到,各主权经济体的监管实际上也出于不同主权货币的地位和市场格局的考虑,在对稳定币进行“招安”的同时,意图利用稳定币使之成为维护自身经济利益和主权货币信用与地位的新工具。各市场监管方面不会一成不变,也会随着稳定币发展和地缘经济和货币格局变化而动态地调整。

3、稳定币市场跨界参与的“竟与合”

虽然目前而言,一些稳定币发行机构具有一定的先发优势,但在监管框架较为明确的情况下,一些金融机构和大型互联网企业也在涌入这一领域。这些机构凭借自身优势,积极参与稳定币的发行及相关业务,意图“跨界”在数字金融领域占据一席之地。例如,今年4月28日,万事达宣布,万事达卡允许客户以稳定币进行消费,并允许商家以稳定币进行结算。据媒体报道,在美国方面稳定币监管法案获批后,摩根大通表示,计划同时涉足稳定币和数字资产领域。其透露正面向机构客户推出摩根大通存款代币(JPMD)。美国银行则表示正在积极探索稳定币支付能力。该行已与稳定币提供商建立合作伙伴关系,以进一步扩展数字资产能力。花旗则提到,该行利用“花旗代币服务”(Citi Token Services)为客户提供即时支付和代币化服务,自推出以来处理金额达数十亿美元。当前的充提解决方案单笔交易成本可能高达约7%。花旗表示,目前正在探索数字资产的四个应用场景:1)为稳定币、加密资产提供储备管理和托管服务;2)稳定币交易的充提服务;3)发行“花旗稳定币”;4)代币化存款。纽约梅隆银行称,将利用区块链技术服务不断增长的稳定币行业。数字资产采用的加速将推动客户对纽约梅隆银行的发行、支付和托管能力的需求。纽约梅隆银行目前是领先稳定币发行商 Circle(USDC)、Ripple(RLUSD)和法国兴业银行(USDCV)的托管代理。

就此来看,一方面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为稳定币发行方提供托管代理、支付、清算等一般性的金融服务,与加密货币交易所和稳定币发行人进行合作;另一方面,商业银行也试图打造自己的稳定币,在跨境支付、加密资产交易等稳定币的“传统”领域分一杯羹。而凭借自身的信用和客户群体,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可以说对现有的稳定币发行人而言,具备一定的市场潜力和基础,也将进一步加剧稳定币市场的竞争。

同时,除了跨境支付、加密资产交易等领域,美国大部分商业银行都提到,对于美国境内的银行业务而言,稳定币带来的影响仍然有限。美国合众银行首席执行官Gunjan Kedia指出,虽然稳定币可能加剧其资金管理服务业务的竞争,但对银行卡和商户收单业务影响不大。摩根大通则表示,管理层尚不确定稳定币和代币化存款的哪些应用场景能长期可行,但将密切关注发展动向。美国银行也表示,“小额”跨境支付是一个现实的应用场景,但替代场景的长期可扩展性仍不确定。尽管发展持续,但客户兴趣仍然不高。就此而言,稳定币对于传统金融领域,尤其是作为银行业基本盘的境内金融领域带来的影响仍不明显。更多的压力是由银行等金融机构赋予稳定币市场的竞争。

对于现有稳定币发行方而言,在拥有巨额储备资产的情况下,同样在考虑向金融领域进行渗透。据路透社报道,全球第二大稳定币USDC的发行商——CIRCLE公司正在向美国货币监理署申请银行牌照。对此,CIRCLE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杰里米·阿莱尔表示:“建立这样一家全国性数字货币信托银行,是我们在打造一个透明、高效且易于获取的互联网金融体系这一目标上的重要里程碑。”目前CIRCLE的储备资产超过600亿美元,其中绝大部分交由纽约梅隆银行托管,并由贝莱德进行管理。这意味着CIRCLE每年需向这些金融机构支付高额的管理费。根据贝莱德的文件,该机构管理的“CIRCLE RESERVE FUND”规模为532亿美元,费率为0.17%。以此粗略计算,该项成本已接近1亿美元,更不用说纽约梅隆银行收取的费用了。这对于年营收刚过16亿美元、净利润1.5亿左右的公司而言,无疑是沉重的负担。杰里米·阿莱尔明确指出,一旦获得牌照,新银行将用于直接管理储备。这意味着公司能显著降本增效,将更多资源投入产品、技术和国际市场扩张。一旦CIRCLE通过银行化路径取得明显优势,那么其他发行稳定币的同行势必会采取相似的策略。这种“稳定币银行”或将成为一个大趋势。在安邦智库的研究人员看来,这背后不仅有合规性的考虑,也有降本增效的意图,而一旦“稳定币银行”成为行业趋势,将以另一种形式对传统银行业进行竞争,并带来一系列连锁反应,形成新的货币和金融体系的生态。不过,在银行牌照框架下,CIRCLE需要接受联邦层级的资本充足率要求、客户身份验证制度(KYC)、反洗钱审查(AML)、压力测试及网络安全监管等,全部都是以传统金融安全为核心的制度性约束。在此制度框架下,稳定币的“去中心化”特性将被高度稀释。因此,银行与稳定币发行人的市场导向的竞争与合作,使得各自都面临“跨界”的前景。银行与稳定币发行人进行合作,同时进入稳定币市场与现有稳定币发行者进行竞争;稳定币发行者尝试延伸自身产业链条,反向染指银行业务。两者的竞争与合作,会使得稳定币发行人与商业银行进一步的同质化。

另外,与银行的谨慎相比,对于跨境支付和信用卡支付具有较强依赖性的电商平台和零售机构,对于稳定币表现出更为浓厚的兴趣。沃尔玛、亚马逊等跨国巨头近期已开始探索在美国发行自有稳定币的可能性。在线旅游巨头Expedia和其他大型企业,包括航空公司,同样在讨论发行稳定币的计划。彭博分析指出,这些公司发行稳定币的动机并不是拥抱加密货币创新,而是为了在与Visa、万事达卡的长期费用争议中获得新的谈判筹码,甚至完全绕过传统支付网络,在节约数十亿美元手续费的同时,提高支付结算效率。在香港,中国的电商巨头京东、阿里等都表示将在港申请稳定币。京东集团刘强东称,希望在全球主要货币国家都申请稳定币牌照,通过稳定币牌照能够实现全球企业之间的汇兑,能够把全球的跨境支付成本降低90%,效率提高到10秒钟之内。这同样被认为是建立其跨境电商平台的支付结算体系,巩固行业的优势地位。

从市场格局来看,稳定币的发展仍需依赖其对于加密资产交易媒介和跨境支付工具的天然优势,但这种基于区块链技术的优势并非排他性的,现有的稳定币发行人未必能够在越来越多的跨境竞争中保持自身的先发优势。如同互联网经济一样,稳定币发展带来很多经济和社会活动的改变,也会释放更多的需求,同样会引来更多的参与者和竞争者。在新的市场格局形成之前,这种竞争会非常激烈。

五、稳定币对中国金融稳定的影响及相关建议

对于中国而言,在国际市场对于加密货币接受度越来越高,稳定币在金融领域影响越来越大的情况下,同样需要对于数字资产和数字化金融发展的政策进行调整。在安邦智库的研究人员看来,国内也需要建立分类监管的模式,一方面对于比特币、以太币等第一代加密货币采取审慎的态度,保持对其投机性和波动性的警惕和防范;另一方面,需要考虑对影响更广、应用更强的稳定币等新一代加密货币采取更为灵活和务实的态度,应借鉴类似香港的“监管沙盒”的方式,进行实验和推进,避免国内金融体系因区块链技术应用差距被拉动而进一步丧失国际竞争力。与此同时,应坚持多元发展的数字货币构建与发展的路径,以市场需求为导向,建立与数字经济和整体经济相适应的数字货币和数字金融体系。

整体来看,被“招安”的稳定币,为其在国际市场的推广和发展打开空间,同样预示着美国数字货币发展路径被正式确立,这对于数字人民币的推广和国际化发展带来不同程度的影响。应对这种影响,需要对境内外采取不同的策略,采取审慎开放的态度,重点需要关注到稳定币带来的金融领域变革和数字化的重塑。

1、区分数字人民币和稳定币的不同角色。

对于中国而言,与美国强化对稳定币支持不同,中国似乎选择了数字主权货币作为数字货币发展的另一个途径。这种数字货币路径的不同,意味着中国方面需要考虑赋予两者不同的角色。需要注意的是,在美国通过《天才法案》的同时,另一项有关数字货币的法案《反CBDC法案》同样获得通过生效。特朗普在签署法案时,更进一步宣布设立联邦“战略比特币储备”和“国家数字资产储备”,并重申他“绝不会允许在美国设立中央银行数字货币(CBDC)”。这意味着美国方面在数字货币路径上作出了选择,放弃了大部分国家正在推动和研发的主权数字货币,全面转向支持稳定币的代币机制的发展,走向代币化发展的道路。中国方面似乎选择了另一条路径,推动数字人民币的发展,对虚拟资产仍予以禁止。这意味着境外稳定币的发展对于数字人民币的普及和发展不可避免地带来影响。

目前来看,在稳定币等数字金融快速发展的背景下,国内对待虚拟资产的态度有所松动。今年的陆家嘴论坛上,央行行长潘功胜首次在公开场合谈及“稳定币”。潘功胜表示,区块链和分布式账本等新兴技术推动央行数字货币、稳定币蓬勃发展,实现了“支付即结算”,从底层重塑传统支付体系,大幅缩短跨境支付链条。央行对于稳定币的技术发展的肯定态度,可能预示着国内对于数字资产监管政策有了调整的可能。当然,考虑到香港在稳定币方面的进展,相关的尝试和试验正在展开,为中国的数字金融发展作出不同的尝试。

从目前代币稳定币的发行机制和特点来看,其对于数字人民币在境内的推广和发展可以说并没有明显的优势。其实就稳定币的发行而言,目前国内数字人民币以M0替代的发行方式,由商业机构进行发行,不支付利息。而稳定币同样以代币化的方式发行,在美国可以替代M1,具有一定的利息回报,但需要承担赎回的义务。那么,稳定币发行与数字人民币比较,商业化的发行机构可以获得一定的商业利益,而数字人民币发行的商业利益,则在于数字钱包的增值业务,以及获取客户方面。目前数字人民币在支付方面同样可以做到点对点支付和低成本支付(在客户端零成本)。因此,稳定币的“去中心化”的实时交易特点,体现得并不明显。不过,由于稳定币代币化的特点,存在“不可能三角”的制约,与数字人民币的法定货币地位有着天然的差距,这种信用方面的差别和相关的监管成本,使得稳定币整体在境内的支付领域难以和数字人民币进行竞争。

与此同时,从数字人民币近年来在零售端的推广和试点情况来看,金融数字人民币规模有非常快的增长,但与支付宝、微信支付等移动支付的快速发展相比仍然相形见绌。在支付领域,虽然数字人民币在中后端比移动支付有明显进步,但在前端对消费者而言,改变并不明显。考虑到当前移动支付工具加载了更多的功能和应用场景,数字人民币的单一支付功能的优势使得其在零售端的推广受到移动支付工具的强有力的狙击。即使移动支付仍具有中心化的特征,其对于稳定币在中国境内的推广而言,同样具有强大的竞争力。毕竟在主权国家内部,稳定币的“去中心化”优势并不能够有效的体现,其同样在时间和成本上不具有优势。就此而言,稳定币的发展,对于中国境内的数字人民币发展并不构成太大的威胁,而且其同样会受到当前已经普及的移动支付工具的挑战。

因此,在选择上,基于数字人民币和代币化稳定币的不同特点和优势,不应采取“二选一”的简单方式,而是需要以市场和需求的变化,有所侧重,区分离岸、在岸的不同角色,在坚持货币主权的同时,对于市场需求有所调整和回应,形成多元化的数字货币发展体系。

2、以稳定币为媒介推动金融数字化转型

不过,稳定币就其数字化特征,被认为构建起数字世界与传统金融的桥梁。因此,鉴于其在数字资产(虚拟资产)交易方面的基础作用,其在DEFI和RWA领域更加具有竞争力,这对于传统金融的数字化转型和金融脱媒化发展而言,将更加具有生命力。事实上,当前主流的稳定币USDT、USDC的虚拟资产交易在其整体的交易中占据了70%以上的比重,是稳定币支付的主要市场。这方面,国内很多企业在香港等地也都进行了相当成功的尝试。“稳定币+RWA”的模式正在成熟。相对而言,数字人民币在境内的批发端和资产交易方面的进展相当谨慎。资本追求“自由化”的天然属性,使得其与严格的金融监管形成矛盾,在这方面,代币化的稳定币比数字人民币更具有天然的优势。

需要指出的是,以虚拟资产和资产数字化带动的金融脱媒,实际上是脱离实体的“媒介”,转向虚拟的数字化“媒介”,并非真正的脱媒。目前可以看到,以稳定币为媒介的金融数字化发展,凭借区块链、智能合约以及分布式账本等技术,大大提高了金融资产的透明度,使得风险评估和计价更加精准,这正在改变传统金融的业务模式,改善金融发展的效率。相关金融领域的数字化转型,将是稳定币发展所带来的更大冲击。稳定币对于金融业本身的影响和冲击,要远大于对于零售支付领域的影响,也大于对于数字人民币国内普及应用的影响。当然,相关的技术并非稳定币所独有,同样可以在数字人民币等其他数字货币的使用者予以尝试。

3、防范稳定币创新带来的金融风险

同时,受困于“不可能三角”,稳定币同样需要央行作为“最后贷款人”提供流动性,同样需要主权货币作为价格稳定的基础。因此,即使其对于金融监管带来新的挑战,但稳定币的发展并不能脱离现有的金融和货币框架。这种情况下,随着数字金融监管的完善,相关的业务也就不再具有政策套利的空间。在国内的金融环境之下,RWA的发展可能带来相关洗钱、金融诈骗等金融领域风险的放大。那么,当年“网贷”的兴衰类似,金融监管方面,仍需要加强对相关领域的监管和风控,避免重蹈“P2P”的覆辙。与此前安邦智库(ANBOUND)主张的禁止虚拟资产类似,即使允许稳定币以及RWA领域的创新和尝试,国内仍需要采取审慎的态度,避免因监管不足引发金融风险。相对于数字人民币而言,稳定币的发展对于金融监管和社会治理而言,带来的挑战更大。

与稳定币带来金融领域变革的冲击类似,以美元稳定币为主的稳定币的国际化发展,对于国际资本市场和跨国资本流动的影响也会十分显著。这不仅影响人民币资产的稳定,也影响到国内外资本的跨境流动。这方面对于金融体系的稳定和竞争力的提升,都具有更为深远的意义。当然,这并非稳定币本身的作用,而是金融数字化的提升和转型,以及相关数字领域的国际金融业务的扩展。在这方面,稳定币在加密资产方面已经体现出了较强的竞争力。这方面的作用恐怕不是数字人民币能够与之竞争的,更多的应对还是发展与人民币挂钩的稳定币市场,缩小技术和市场差距,推动人民币数字资产市场的成熟和壮大。

4、以数字人民币和稳定币双管齐下推动人民币国际化

实际上,对于稳定币的潜力和前景而言,目前国内外的共识在于跨境的支付和资本流动领域。在国际货币体系走向区域化和地缘化的趋势之下,其去中心化的初衷,意味着代币化的稳定币在跨境支付方面无论是成本、时间,还是跨境安全保障方面,稳定币相对于当前的主权数字货币都具有更大的优势。即使是美元稳定币目前占据绝大部分市场,但其仍难以脱离主权货币的地缘格局,仍面临地缘货币博弈的风险。这一格局变化,使得稳定币同样可以成为人民币国际化和推动资本跨境流动的媒介之一。其不仅带来跨境支付体系的革命中占据一席之地,也为摆脱以美元和Swift为主的国际结算和支付体系带来机遇。

数字人民币的发展同样被认为有利于人民币国际化。数字人民币通过与其他主权国家的合作推动“数字桥”,建立国家间的主权数字货币交易机制,相关的试验进展较为顺利,但这种双边或者多边的合作,一方面受限于双边贸易的规模,另一方面受限于各国的数字基础设施的发展,使得相关的进展难以突破美元的“数字霸权”,也难以对人民币国际化带来直接的效果。得益于挂钩美元的国际地位,美元稳定币的“后来居上”在所难免。正是基于这个趋势变化,很多研究人士提出在境外,利用香港的国际金融中心和贸易中心的地位,推动离岸人民币代币的发展,以此在人民币国际化方面与美元稳定币进行新的博弈。如此一来,美元代币化对于数字人民币而言,实际上是开辟了主权货币地缘博弈的新的领域。

当然,如安邦智库的研究人员此前所强调的,人民币国际化的进程取决于主权货币地缘博弈的结果。摩根士丹利的报告同样认为,稳定币只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工具之一,而非核心战略。真正推动人民币走向全球的关键,仍然在于中国经济的内生增长动力。

需要强调的是,虽然稳定币发展可能对国内的数字人民币发展带来冲击,对资本跨境流动监管带来挑战,但需要认识到这是金融科技发展的大趋势和由此带来的金融效率的大幅提升的正向收益。这种潮流之下,不应“因噎废食”,更需要将这种压力转变为动力,将挑战转换为机遇,借助新的技术,加快推进资本账户开放的步伐,提升人民币资本市场的成熟度,推动人民币国际化进程,适应资本和贸易跨境流动的大趋势。否则不仅会丧失当前数字化金融领域“群雄逐鹿”的机遇,更会加大中国与世界的“数字鸿沟”,被数字壁垒隔绝在国际金融体系之外,越来越被动。

“美国稳定币法案背后的多重战略意义”,安邦智库《每日金融》[总第6762期],2025年6月4日。

“稳定币发展新阶段的影响和挑战”,安邦智库《每日金融》[总第6764期],2025年6月8日。

“中信建投:稳定币在全球金融体系中的地位有望持续提高”,《金融界》,2025年6月15日。

“邹传伟:美元稳定币,市场叙事背后的真相”,上海金融与发展实验室,2025年7月4日。

“数字货币时代的美元霸权”,安邦智库《战略观察》[总第946期],2025年6月10日。

“美银美林:未来2-3年内,稳定币对传统银行存款和支付系统的颠覆性影响将‘清晰可见’”,《华尔街见闻》,2025年07月21日。

“美国为何如此迫切?稳定币正迅速改变全球金融格局”,《新浪财经》,2025年5月19日

“稳定币即将‘颠覆’银行业? 美债市场也要变天?”,《华尔街见闻》,2025年5月28日

“Treasury Secretary Scott Bessent sees stablecoins creating $2T in demand for government debt”, CryptoSlate, 2025年5月8日

“BIS警告稳定币存结构性缺陷各国应加快货币代币化进程”,《21世纪经济报道》,2025年06月27日。

“彭文生:稳定币的经济学分析”,《新浪财经》,2025年06月27日。

“国泰君安国际周浩:稳定币是连接‘老钱’与‘新钱’的桥梁;可输血短期美债,但难解财政困局”,《华尔街见闻》,2025年6月18日。

“稳定币第一股申请银行牌照意欲何为?”,安邦智库《每日金融》[总第6786期],2025年07月08日。

“信用卡、线上支付的‘致命威胁’:沃尔玛、亚马逊为何也要发稳定币?”,《华尔街见闻》,2025年6月25日。

“稳定币与数字人民币的是非恩怨”,安邦智库《每日金融》[总第6801期],2025年7月29日。

您好,如需了解更多,请联系:何静

电话:18281708360

邮件:hejing@anbound.com

长按识别二维码,可微信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