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问题研究 2025-05-08
城市问题研究 2025-05-08
以优化营商环境作为激发市场活力、推动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抓手，是中国当前深化改革的重点之一。在新的竞争格局下，国家层面正大力构建更加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营商环境，确保各类市场主体能够在一个更加公平透明的框架下进行竞争。地方在探索如何吸引和培育优质企业时，正面临发展模式的深刻调整。特别是随着《公平竞争审查条例》的深入实施，以及中央大力度整治内卷式竞争，传统依赖过度补贴、税收优惠的招商引资模式，因可能扭曲公平竞争、导致资源错配，已逐渐难以为继或效果递减。各地如何在新的监管要求下，探索打造一个不依赖短期优惠，而是稳定、公平、可预期、有利于企业安心扎根和健康生长的营商环境生态，成为亟待解决的课题。
在这一转型背景下，美国阿肯色州本顿县的发展经验，提供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镜鉴。作为一个曾经人烟稀少、资源有限的农业郡县，本顿县并未依赖重金招商或行政主导，而是在地方政府“低干预、高保护”的培育理念下，孕育出了三大世界级本土乡镇企业。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制度生态和营商环境，能让企业愿意“留在乡镇”，扎根生长？阿肯色州西北角这样一块看似平凡的土地提供了哪些不同于中国乡镇经济发展路径的深层逻辑？
美国最穷的中西部州阿肯色州的本顿县，在穷乡僻壤中诞生了三个全球闻名的企业巨头：零售业的沃尔玛（拥有超过 10500家门店，2020年收入高达6840亿美元）、食品加工业的泰森食品（世界第二大）和卡车物流业的 JB Hunt（美国第三大）。正是这三个绝对的乡镇企业家所创立并壮大的企业，彻底改写了本顿县的命运。本顿维尔（县行政中心所在地）在50年代的人口只有不到3000人，而在2023年已达近59471人，本顿县人口更是增长到30多万。本顿维尔现在人均收入高达9万美元，而阿肯色州一些贫困地区的人均收入还不到4万美元。
沃尔玛、泰森食品和 JB Hunt 的创始人都是与本地区有着深厚渊源的本土企业家。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创业、成长，并对家乡怀有强烈的情感和责任感。沃尔玛的故事尤其典型。1962年，山姆·沃尔顿在罗杰斯开设了第一家沃尔玛商店，随后将总部和配送中心设在本顿维尔。沃尔顿家族与本顿维尔有着深厚的情感和社区联系，山姆·沃尔顿本人也居住当地，并积极参与社区活动。他抓住了当时大公司“看不起”小城镇市场的机会，凭借敏锐的商业嗅觉和独到的经营策略，主打低价策略，从小处着手，逐步壮大。这种“土生土长”的特性和创始人的“小镇情结”，使得企业从一开始就与当地社区建立起天然联系和共生关系，为后续的扎根和反哺奠定了深厚基础。泰森家族和 Hunt 夫妇也同样扎根于阿肯色州西北部，利用本地资源和优势发展各自的产业。正是这些本土的企业家，凭借自身的努力和智慧，搞活了地方经济。
这三家巨头乡镇企业的成功靠的不是政府的巨额补贴，也不是特殊的土地优惠，而是一种看似简单、实则稀缺的理念——“保护企业就是最好的培育方法”。其采取的策略是“低干预”，避免过度管制、不随意调整政策、给予企业家充足的试错空间，让企业能够心无旁骛地发展其核心业务。同时，更关键的是“强保护”，保护企业的产权和合法权益，提供稳定的营商环境，不利用企业的成功来“刮油水”或进行不合理的索取。正是因为地方政府采取了不“竭泽而渔”的态度，不将企业视为可以随意攫取资源的工具，而是将其视为共同体的一部分，企业才愿意长期扎根，形成互利共赢的局面。政府侧重于提供城镇运行所必需的传统公共基础设施和基础公共服务（如城市道路、公用设施的建设和维护），以及高效的行政审批和管理。与此同时，尊重企业自身的发展节奏和文化，例如沃尔玛总部多年保持低调，直到规模巨大后才启动新总部计划。政府通过保护产权、提供稳定的政策环境，让企业相信只要合法经营、做好业务，就不会面临被不当干预或“秋后算账”的风险，这是企业愿意长期投资和扎根的重要前提。
值得注意的是，本顿县乡镇企业的成功，并不仅仅体现在经济规模的增长，更与地方共同构建了一种充满活力、相互促进的“县域共生生态”。相较于产业生态建设思路主要围绕产业链条的整合与政府—企业关系的高效对接，“县域共生生态”强调的是人才、企业、社区（社会组织、大学机构等）、政府之间更为多元、协同和内生的互动机制。
这种生态的形成，是企业发展、人才聚集与地方公共环境提升共同作用的结果。沃尔玛作为全球零售巨头，吸引了超过1450家供应商在周边设立办事处，形成了庞大的商业和物流产业集群。泰森食品和 JB Hunt 则进一步强化了该地区的食品加工和物流优势。这种产业集聚带来了大量就业机会和人口流入，使得本顿县成为美国人口增长最快的地区之一。来自加利福尼亚、纽约和德克萨斯等地的新居民被这里更安静的生活方式和更实惠的房价所吸引而大量涌入。2023年该地区（费耶特维尔、斯普林代尔和罗杰斯）的房屋挂牌价中位数为 42.59 万美元。沃尔玛一直是当地经济的推动力。2025年，沃尔玛在占地350英亩的土地上开设新的总部，包括12栋办公楼、食品大厅、健身中心、托儿所、停车场等设施，并与本顿维尔社区融为一体，显示出该区域长期发展与稳定增长的持续潜力。
更重要的是，企业壮大后并非提供税收和就业岗位，而是以沃尔玛及其家族为代表，通过基金会捐赠、文化设施建设等方式深度参与地方社区建设。例如，由艾丽斯·沃尔顿捐建并获得沃尔玛基金会资助的水晶桥美国艺术博物馆、本顿维尔公共图书馆的扩建、以及大量山地自行车道和公园的建设。这些世界级的高端公共设施显著提升了本顿维尔的宜居性，创造了有吸引力的生活环境，对于吸引和留住高素质人才至关重要。这种企业“反哺”公共领域的机制，是对地方政府“保护即培育”理念的积极回馈，也体现了企业与社区之间的共生关系。
在这种共生生态中，地方创业组织、高校、政府与企业形成了良性互动，尤其创造了人才/学术资源与当地产业需求的强链接。例如，地方组织 Startup NWA 正借助 EcoMap （生态图谱）平台整合资源，推动创业支持更加透明与普及；高校则通过实习、孵化器等机制联动地方经济，共同强化该地区创业生态系统的可持续发展。由此构建的不只是一个“适宜经商”的县域，更是一个“适宜扎根与创造”的小型社会系统。这种内生活力，是小城镇再生与持续繁荣的关键所在。
本顿县的发展经验为中国优化营商环境提供了重要启示：关键在于构建信任、明确政商边界，营造让企业安心扎根发展的透明稳定环境；政府应定位为“护航者”，专注于提供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同时，通过激励企业回馈社会、参与公共事业，共建宜居环境，增强区域对人才的吸引力与内生增长动力。
从补贴经济、补贴产业转身来到按照市场规律运作的经济环境，这是一次经济再平衡的过程。这一过程是否顺利，将会决定我国今后很多产业的竞争力和国民经济的健康发展。本顿维尔从贫困小镇成长为繁荣之地，正是依靠本土企业家精神的激发与地方政府“低干预、强保护”的制度保障，鲜明体现了“保护企业就是最好的培育”这一理念，也展示了信任、保护与共赢如何共同构建可持续发展的县域共生生态。（LLD）
（注：凡是重点分析类别的问题，客户均可向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提出要求，作出进一步的讨论。其中包括相关资料的索取、评估意见和咨询具体的城市开发问题。安邦（ANBOUND）城市问题研究中心对这一类别的问题将根据客户的客观需要，提供具体的评估意见和直接的帮助，方便客户的项目操作和工作思考。）
